第125章

畫面隨之上升。

核心大廳高聳的穹頂上,地下城的通道盤根錯節,走廊平坦,設施美觀。從美觀與佈置的心思上看,這裡絕對不止是用來充當媒介的一次性道具,它比塔砂的地下城內部還要好看。匆匆一瞥之下,這裡既沒有看到生活設施,也沒有看到用於戰鬥的房間與戰士。

這裡有移動的小小魔像,怎麼看都無法作戰。這裡有存放著工藝品的房間,所有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視野飛快地向上移動,越過地平線,一座城堡矗立在地下城的上面。這尖頂的城堡又華麗又富有童話色彩,讓人想起新天鵝堡,或者迪士尼的商標。

它被各種強大的法術隱藏,維克多本身不擅長魔法,但他有很多時間,可以對諸多強大的施法者行騙。那些騙來……那些公平交易來的法術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保護了這座城池,將它隱藏起來,盜賊無法從中偷走一枚金幣,死神也無法帶走其中的靈魂。

形形色色的精美寶物存放在城堡當中,「寶物」並非人人都能看出價值的貴金屬與珠寶,但某個領域的收藏家一定會對某間房間歡呼雀躍。頂尖的樂器、珍貴的顏料、失傳的工具……每種藏品都收藏在最合適的房間,行家裡手能看出它們的主人絕對是個內行——恐怕只有壽命漫長的長生種中,才會出現這樣一個精通這麼多領域的玩家。不過,地上城中的藏品並非這些沒有靈魂的死物,而是「靈魂」。

無數虛影在在城堡各處自由穿行,視線哪怕只從他們身邊擦過,也能看出影子們長著臉。這些與生前相差彷彿的東西並非無面幽靈,而是離體的靈魂。生年卒年相差很遠的藝術家們舉辦著橫跨數百年的沙龍,他們無需進食或睡眠,沒有天災人禍打擾,聚會可以持續到永遠。

某個安靜又安全的小房間裡,小說家完成了又一部生前沒寫完的傑作。燈火輝煌的城堡劇院裡,編劇心滿意足地坐在臺下,傑出的歌手與演員正按照他的劇本表演。明亮的畫室之內,寡言的畫家在死後依舊傾斜著創作的熱情。一條走廊上,某個雕塑家正企圖將新的雕像搬到一張矮桌上面。城堡前的花園中,舞者翩翩起舞,紅裙花朵般張開,而那些優美動聽的樂曲飄揚到城堡外,仙子與妖精為此在防護法術之外久久徘徊,妖精燈盞在這一代肆意生長。

這裡,是謊言之蛇的人間寶庫。

仰望著天花板的維克多面無表情,塔砂在此刻讀懂了他的心情。

星界法師塔內的法師送給了塔砂惡魔領主的殘骸(「但願這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對你有用,祝你好運。」),魔池中沉寂多時的黑繭終於有了反應,塔砂得以繼續那個中斷的夢境,看到維克多那片記憶的後半段。除了過去的景象之外,塔砂還能從中讀到他彼時彼刻的一些念頭,繼而明白一些之前沒想通的事情。

比如,維克多為什麼要將寶庫放在人間。

因為深淵永遠飢餓。

深淵的一切都像在一個巨大的胃袋之中,你要麼給深淵準備食糧,要麼自己就成為糧食,被吞噬消化。低等魔物自己無法吞噬靈魂,它們只是深淵之口,在深淵的驅使下殺戮不休。中階惡魔好歹有了靈魂,成為了深淵的僱工,可以在為老闆工作時自己吃點養料。站在惡魔頂層的惡魔領主似乎已經擁有了自由,得到靈魂的時候,它們可以選擇對深淵獻祭或自己吃掉。

但是選擇也只有兩個。

惡魔領主得到的靈魂總是難以儲存,如果不抓緊吃掉,深淵就會替它們做出選擇,將靈魂扯碎吞噬,因為最強大的惡魔也是深淵意志的延伸。無論那靈魂生前有什麼故事,有什麼樣的性格或愛好,在深淵面前都只有一個標準:強者昂貴,弱者低賤,每個靈魂都只是一個價錢。

而叛逆者維克多做出了第三個選擇,他將得到的靈魂藏在了人間。

他從強大的施法者中交易到了這麼多法術,用於隱瞞天界神明、人間冒險者還有深淵本身。這些鐵桶似的防禦將這座城堡藏得嚴嚴實實,狡猾的謊言之蛇將他的財富偷渡在外,過去的成千上百年,都沒被任何人發現。

直到現在。

維克多早已預料到深淵共鳴會讓此處被各界發現,他也準備好了在離開前將人間的寶庫與這座地下城一併炸成碎片——佈置早已完成,足以讓追過來的人吃個大虧。事到如今,維克多必須長期離開主物質位面,接下來的戰爭中這座寶庫要麼被發現,要麼被摧毀,提前引爆也是廢物利用。再過若干年,整個主物質位面都會被深淵汙染,等深淵意志發現自己被欺騙,那可不是沒收這些靈魂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些念頭在維克多心中一閃而過,他早就理清了前因後果,考慮了得失,做出了準備和決定,如今只需要實行而已。但如果維克多隻是個純粹為了利益得失行動的聰明人,他這麼一個肉搏系的惡魔領主,也不會三天兩頭丟下肉體,冒險跑到主物質位面來了。

沒有哪個惡魔像他一樣喜歡主物質位面,維克多在人間待了太久,他變得太靠近凡人。永無止境的空虛與飢渴依然渴求著靈魂,人間界的生靈對他而言依然脆弱又短暫,這位惡魔領主卻不再把所有靈魂都當成大同小異的糧食。他知道每一個靈魂都獨一無二,消失的每一個都不可複製。

於是在摧毀這一切的前一刻,維克多感到不忍,甚至感到猶豫。

謊言之蛇是個狠角色,他又謹慎又果斷,心狠手辣,從不猶豫。平生第一次的遲疑,帶來了他從未想過的可怕後果。

一道光從天而降。

那些追蹤者比維克多以為的更快,他們在沿途做出了慘痛的犧牲,只為了儘快趕到這裡。數名傳奇職業者使用了某些犧牲生命的秘技,這樣的不惜代價讓他們的攻擊及時到達,那些隱蔽功能多於防禦的法術,在這一擊下應聲而碎。

如果只是攻擊維克多的話,後手眾多的惡魔領主反而有辦法逃脫。但這攻擊首先落到了城堡上,破除了將之隱藏的那些法術。

因為那片刻遲疑,法術破除的時候,維克多還沒來得及摧毀其中的所有靈魂。千百年的隱瞞被一下掀開,在城池中的靈魂被攻擊摧毀之前,深淵意志首先發現了他們。

深淵發現了維克多的欺騙。

維克多摔倒在地,幾個傳奇職業者圍攻下依然安然無恙的惡魔領主開始抽搐,慘叫聲衝出喉嚨,黑色的血液滲出他的皮膚。

深淵意志半點不念舊情,既不管剛才那場豐厚的獻祭,也不在意一個惡魔領主過去為深淵帶來多少靈魂,今後又能創造多少業績——倘若深淵意志是某個能討價還價的個體,謊言之蛇或許還能用自己的巧舌如簧掙得一線生機吧。可惜不管深淵意志相形之下多麼存在感充足,祂都只是某種無意識的東西,有著死板的獎罰機制。

深淵的眷顧與獎勵無比豐厚,祂的懲罰也極度豐盛。

塔砂在那淒厲的慘叫聲中頭皮發麻,維克多的聲音太過悽慘,幾秒之內就完全啞了。他蜷縮得像只蝦,鱗片在他皮膚上浮現,然後脫落,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裝載著維克多靈魂的這個身體迅速地崩塌,他的靈魂浮現出來,那個靈魂升騰起了黑色的煙霧,彷彿低階魔物被聖水浸泡。

惡魔的靈魂屬於深淵,一旦被深淵厭棄,沒有多少部分能繼續存在下去。

好疼啊,太疼了,被深淵放逐就像把靈魂摁進密密的篩子裡,篩掉屬於深淵的部分,在高壓下從另一邊擠出來。維克多失去了能發聲的器官,靈魂依舊在痛苦中扭曲,沒有半點反抗能力。再怎麼力量強大或足智多謀的惡魔都只能任由深淵意志揉圓搓扁,塔砂明白了維克多對深淵的畏懼,那恐懼發自本能,遠超面對天敵。

塔砂幾乎想過去抓住他,阻止他在劇痛中自傷。她想把維克多籠在羽翼之下,就像用厚厚的黑布罩住一個陽光下打滾的吸血鬼。但塔砂的手穿過了維克多,沒人能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那破壞了城堡外法術的攻擊,終於落了下來。

法師的法術在某處炸開,戰士的鬥氣轟上尖頂,這座城堡在諸多傳奇的攻擊下無比脆弱,如同頑童拍打過的餅乾小屋。一層層防禦被拆開,無數藏品化為飛灰,那些被囚禁也被保護了成千上百年的靈魂脫離了束縛,迴歸他們應有的結局。地上城池的所有生靈死靈都冰消瓦解,地下城也開始分崩離析。一道劍光從天而降,貫穿了魔池與其中的維克多。

靠近穹頂的地下城核心墜落下來,碎成無數瓣,好似地下城流出的鮮血。這石頭血跡大部分在落地後消失無蹤,被神聖的劍光淨化。華美的大廳坍塌下來,浮雕崩裂,束柱倒塌,帷幔與地毯灰飛煙滅。一道長長的裂紋橫穿石池,在地面上蔓延,劍痕穿過整個大廳,將一切一分為二。

剎那之間,這個華麗的廳堂與數百年後塔砂見到的廢墟無比相像。

維克多已經不在原地。

很難說是不是仁慈,這一劍切開了他的靈魂,也縮短了深淵降下的痛苦刑期。欺騙世人又膽敢愚弄深淵的謊言之蛇,在謊言敗露時死去了。

一生都沉浸在謊言與邪惡中、平生作惡無數的大惡魔維克多,因為一絲善意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