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塔砂本以為自己這座地下城以外與深淵斷了聯絡,所以地下城造物才沒有深淵氣息。過去她認為史萊姆是深淵魔物之一,是地下城的特產,因此現在的埃瑞安才看不到其他史萊姆的蹤跡,但從現在發現的痕跡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這座近千年的法師塔裡,原始狀態的史萊姆正在休眠,它們毫無疑問來自主物質位面。史萊姆並非深淵前哨的標準配置,它們恐怕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魔災中被地下城相中,被吞噬,成為了地下城穩定的魔力來源。在很久很久之後,主物質位面的人們已經忘了它們是本地的怪物,在驅逐深淵的戰役中,努力將史萊姆一起趕盡殺絕。

魔力環境的衰退就像成片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中間的每一張骨牌都既是結果也是原因。史萊姆,這種曾經到處都是的小怪物的消失,也成了這副多米諾骨牌中沉重的一張。

塔砂閃了閃神,覺得法師塔這一層像個經典的勇者鬥魔王副本似的:法師塔的主人能將挑戰者扔到這裡,挑戰失敗的人把屍骨扔到吊橋下面,成為史萊姆的口糧,轉化成這座塔所需的魔力。挑戰成功的人,那些成功披荊斬棘最後其實只打敗一個幻影的勇者們,或許可能得到一條生路,還能去寶庫裡拿點東西-也的確有傳言說雷歇爾會對他覺得有趣的聰明人網開一面。

最底層的廢物小怪史萊姆,各式各樣有弱有強的冒險者,塔中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大魔王,三者差別巨大,卻都是迴圈當中的一個環節,好似一個能自給自足的生態圈。這奇妙的感覺讓塔砂心中閃過一些念頭,它們驀然閃現,又游魚般離去。

塔砂的意識離開了法師塔。

她正走著當初那位白袍法師走過的通道,她正走在利安德爾所尋之路。在這穩定通道的保護中,塔砂四下打量,第一次在獨自一人的時候仔細觀望。

無窮無盡的星界中,有一棵無邊無際的「樹」,掛著無數的世界——她此前粗淺的理解只能這樣形容。如今塔砂看到,所有「枝椏」都是由無數的「線」構成,她在真知之館中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因果線。

數不勝數的因果糾纏在星界之中,比一片森林裡的枝杈更多。塔砂沒有能力看清太多,她只能看到一根因果線連線著她手中的「星界信物」,好似宇航員出倉任務時綁在身上那根線,給她方向與保險,讓她不會迷失方向。

倏爾,塔砂出現在了線的另一端。

如果世界是一顆果實,精靈王曾鎮守的那四分之一埃瑞安是被切開的一片,那麼現在塔砂來到的地方,連一小塊果脯都算不上。但塔砂站在這裡,感到心臟狂跳。

上一次感到這樣的震撼,還是在埃瑞安都城地下看到那些魔導造物的時候。

若將一個世界比作一個星球,眼前的落腳之處就是一顆衛星,一座空間站,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是如此。銀白色的法師塔漂浮在星界當中,無數精妙的魔法陣與符文保護著它,看不清面孔的法師與法師學徒在其中進進出出來來去去。觀察白塔遺蹟也好,走過廢棄的古代法師塔也好,哪種都不能給塔砂帶來如此清晰的「法師塔究竟是什麼」的概念,這一個法師塔,它還「活著」。

不止如此,這座法師塔,顯而易見地比埃瑞安所有的法師塔遺蹟先進許多倍。

因果線的另一頭,一座法師塔在星界航行,宛如一座飛船在宇宙遨遊,那種卓越的未來感幾乎讓人感到荒誕。先進強大的魔法結晶,竟與科技側展望的未來如此相似。

塔砂沒有參觀多久,一個人影在她面前浮現。

那個影子不是半透明的,但顯然腳不沾地,並不掩飾自己沒有實體這件事。他穿著一套古樸的、十分法師的傳統白袍,連著兜帽,拄著法杖,白鬍子打著蝴蝶結,好似從哪個講述古老故事的奇幻片場中走出來,與他所在的法師塔有著不知多少年的年代斷層。這位法師的笑容很親切,不過他有一對下垂的白眉毛,笑起來也有點奇怪的憂鬱。

布魯諾要是老上五十歲,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預言系的一位大師說你今天要來,比我想得還早一點。」他樂呵呵地說,「我是利安德爾——這身打扮是不是有點過時?不要在意,我畢竟是個死了很多年的老頭子了。」

「您好。」塔砂停頓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動,「預言系的那位大師還預言了什麼?」

「你停留的時間,你想知道的答案,等等等等。」彷彿猜到塔砂在想什麼似的,利安德爾說,「你不必重複說明一次埃瑞安的狀況,我們雖然在外面,但我們並非對埃瑞安的情況一無所知。」

「我們」?「並非一無所知」?這兩句話的資訊量已經非常巨大,帶給塔砂的驚詫不比發現有人在等她時少。她有許多問題,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起,於是她閉上了嘴巴,等著面前看上去知道許多的法師給他答案。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我真想給你泡一杯茶,然後我們能從一切的開頭慢慢說起。那樣會比較好接受,可惜時間實在不夠,沒法循序漸進。」白袍法師搖了搖頭,「讓我們長話短說吧。」

利安德爾抬起頭,褐色的眼睛盯著塔砂,說:「一切故事的開始是——當你坐的那艘船即將沉沒,你會選擇留在那裡試著將它拉起來,還是棄船逃生,去找另一艘船?」

大法師說得沒錯,這真是太不循序漸進了。

塔砂以為自己會聽到天界的離開、星界的「失蹤」或深淵的陰謀,沒想到最大的那個謎底就這麼撲面而來。

天地與其中的一切構成一個位面,一個位面或幾個緊鄰的位面成為一個世界,世界之外是廣袤的星界。無數世界由無數線條在其中串聯,這部分的知識法師們也無法完全說清,暫且將之視作一棵世界樹吧。星界範圍內的一切都無比廣闊博大,但如同每個壽命悠長的星球也會死去,那些對普通生靈來說長壽如永生的世界,也並非長盛不衰。

但是,世界的死期不是定死的。

每一個週期,世界樹的一條枝杈就會面臨一次「枯榮」,不過枯萎並非必然,就像枯萎後的復興也並非定數。劫數降臨的時間或許只能交給命運,但「枯榮」的結果,卻掌握在該世界生物的手中。如果這個世界的生靈發展出了高度文明,在齊心協力之下,他們可能度過劫難,避免毀滅,像抱團的企鵝度過一個特別難熬的嚴冬。

聽起來很慷慨,是不是?

可惜,每個世界的生靈如此繁多,走向與度過劫數的時間又如此漫長。

連主物質位面生物聯合的最高成就埃瑞安宣言,也在數百年後分崩離析,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那麼,當一個「世界」還包含了深淵與天界這樣的死敵的時候呢?

最早發現這點的不知是深淵惡魔還是天界神明,他們發現了世界衰落的勢頭,並且決心做出反應——主物質位面的絕大多數生物壽命短暫(以惡魔領主與神明的標準來看),朝生暮死的人間生靈活不到那一天,壽命悠長的兩界住民則可以。在得到世界枯榮秘密的那天,雙方都果斷地排除了合作選項。

誰能指望水與火和平相處、同心協力?

剩下的選項,便十分明確了。

你無法與你的敵人一起保護快要沉沒的大船,那便只有棄船逃生。捨棄整條船完全是資源上的浪費,天界與深淵的高層不約而同地做出了決定:先瓜分主物質位面,帶上用得到的資源、能量,讓相對獨立的天界/深淵位面脫離,逃生到附近的世界去。

就像塔砂看到過的景象一樣,人間才是正中間的那顆果子,它享有更多資源、更穩定的環境與更寬鬆的規則,故而被三界稱作「主物質位面」。但也因為這個,主物質位面也是劫難針對的物件,唯有它與那根「枝杈」同生共死,無法逃脫。

接下來,就是塔砂知道的事情了。

天界與深淵雖然暫時有了共同目的,但他們圖謀著同一個人間,難免產生衝突。主物質位面的生物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倒意外在這鬥爭中漁翁得利,在埃瑞安宣言的聯合下一舉走上棋桌,驅逐了天界和深淵。三方混戰之下,深淵看似最早退場,天界卻吃虧最多,被最徹底地驅逐。意識到無法從主物質位面獲得好處之後,天界生物當機立斷,離開了這艘緩緩沉沒的船。

「天界就這樣成功逃脫了嗎?」塔砂問。

「沒有人知道。」利安德爾搖了搖頭,「脫離‘世界樹’的位面在星界漂泊,也要遭遇很大的風險。只是天界生物們認為,脫離埃瑞安,會比留在那裡有更多生機罷了。」

天界離開了,人間住民誤以為自己利用了惡魔驅逐天界,卻反被利用,導致了主物質位面的汙染。深淵惡魔們打算藉此吞噬主物質位面,但精靈和大德魯伊果決地分割了埃瑞安,前往星界淨化。淨化沒有成功,他們的犧牲也沒有白費,深淵的如意算盤被打破,一來一回之間,殘存的兩個位面又打成了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