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雜在中間的小插曲結束,環境的崩塌繼續。
編織出幻境的因果線被重新抽離,彷彿從一個線頭開始一點點扯開一幅刺繡畫,摧枯拉朽,毫無停頓,速度越來越快,最終難以被肉眼捕捉。塔砂感到自己的身軀變得非常輕,將她拉入幻境的那股引力煙消雲散。
驟然上浮的錯覺讓她下意識張開胳膊保持平衡,背後的翅膀激發,尖銳的邊緣劃開了後背的衣服,在空氣中刷地展開。惡魔之翼在純白的書架之間中無比醒目,塔砂拍著翅膀,猛地喘了一口氣。
轉瞬間,她又站在真知之館當中了,像她落入環境時一樣突兀。這種不適應感好似從深潛中驀然上浮,塔砂茫然四顧,數百年的幻象還未從她心中消失。通往星界的通道還在頭頂上旋轉,箭矢蓄力的轟鳴還在耳畔嗡嗡作響,那片森林與森林中的族群活靈活現,誰能想到他們已經消失了數百年?塔砂降落下來,腳踏實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前往別處。
殘頁在外面的圖書館中生成,這次不是羊皮卷,而是大部頭藏書。封面是古樸的皮革,上面用羽毛拼貼出一隻貓頭鷹,這鳥兒警醒地睜大了眼睛,望向注視著封面的人。
可惜這書只有半本。
鑰匙只被填充了一半,塔砂看到的答案殘缺不全,秘密在她手指縫中溜了出去。星界通道的出現是個重要資訊,卻遠遠不是最終答案。
塔砂沉吟片刻,重複道:「大德魯伊與森精靈去了哪裡?」
鑄造過程沒有重現,那把一半翠綠一半透明的大鑰匙直接出現了,兩部分的比例與剛才一模一樣,使用的材料也是。確切地說,它就是剛才那一把。
塔砂感受著真知之館的細微波動,意識到,用來填充這把鑰匙的材料暫時無法分解,沒辦法用於製造新的鑰匙,至少現在不行。
用更簡單直白的地球化語言描述,真知之館這樣執行:塔砂收集的各種線索能增加事件的解密度,表現在肉眼可見的形式當中,便是真知之館以知識、認知為材料鑄造鑰匙;不同線索可以補完不同問題的答案,等同於不同鑰匙開啟不同門。這些線索似乎只能單次使用,製造鑰匙後不能分解,所以提問需要謹慎。不過鑰匙可以重複使用,像被複製好的錄影帶,想重播幾次都行。
除此之外,所有事件都連在「因果線」上,「因果線」可以被解釋為「事物之間的聯絡」。因此塔砂能從一個解密的事件中看到其他的相關事件,剛才能從德魯伊和精靈的場景中突然看到維克多便是因果線立功。它們像搜尋引擎中的像關聯搜尋一樣,可以讓你看到與你的問題有關係的事件,哪怕是你從沒想到過的那些。
塔砂從中得到了許多關於「遠行」的新資訊。
幾乎全部森精靈曾與十六位大德魯伊在德魯伊聖樹前匯聚,在上一個德魯伊聖地當中,大德魯伊提前讓聖樹進入枯榮週期。他們將自然之心放進了年輕的橡樹守衛者(也就是後來的橡木老人)那裡,當年的橡木老人是聖樹林中距離中心最遠的一棵。許多人知道「遠行」這件事,但聖樹林中似乎無人觀禮,包括本該居住在其中的大量德魯伊和德魯伊學徒。
埃瑞安的東大陸在此時受到了深淵的汙染,大德魯伊與森精靈因為這個才組織了「遠行」。大部分人,包括參與者,都覺得這些遠行者總有歸來的一天,甚至可能回來得很快。只有這些自然之子可以拯救被汙染的埃瑞安,他們淨化了汙染嗎?他們割裂了被汙染的土地嗎?無論如何,現在的埃瑞安已經看不出哪裡有深淵汙染過的痕跡。
精靈王一箭開啟了主物質位面通往星界的通道,「遠行」的去處很有可能在星界某處。塔砂竭力回憶,沒法想起星界中到底有沒有小小的影子,那裡太大了。當初她在星界的倖存完全依靠了地下城之書記載的禁咒,大惡魔的種種準備放在她一個人身上就夠嗆,塔砂難以想象,那樣一大群普通精靈要如何在星界生存。
因果線還牽引著塔砂看到了維克多與某個深淵來客的交談,她能看到這個,說明這番對話也與「遠行」有關。
深淵有瓜分主物質位面的陰謀,名為拉什德嘉的大惡魔則與當時的維克多達成了其他共識,傾向於汙染主物質位面。同時,維克多看上去並不喜歡這個主意,但別無選擇。
按照上述線索粗略地想一下,可以得出以下判斷。
位面戰爭後,主物質位面的生靈雖然驅逐了深淵,但深淵裡的大惡魔們策劃了陰謀,讓主物質位面被汙染。埃瑞安從東大陸開始出現了各種異象,很有可能向其他地方擴散,為了拯救世界,大德魯伊與精靈不得不遠行星界。他們最終達成了目的,卻在星界中遭遇了意外,再也沒能在回來。之後的幾百年裡,魔力環境衰退,埃瑞安的各大種族打成一鍋粥,星界相關訊息又慢慢從人們腦中消失,多方影響下,「遠行」的真相被掩埋。
聽上去很有道理,交給走進埃瑞安劇組的話,這種程度已經可以對觀眾們交差,編造出可歌可泣的史詩故事來了。但是,仔細想想就可以發現,這裡有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時間線不對。
位面戰爭是埃瑞安宣言聯合的主物質位面生靈與深淵、天界之間幾十年戰鬥的統稱,它由無數慘烈的戰鬥和戰役組成,若要詳細劃分,可以分割成「深淵戰爭」與「天界戰爭」。四分之一精靈梅薇斯的母親便是那段時間的親歷者,那位半精靈的父母參與了對抗深淵的位面戰爭,關於他們的描述可以證明,「深淵戰爭」先於「天界戰爭」,兩者之間有時間差。
東大陸的異狀發現在驅逐了天界以後,在那之前好一段時間,深淵已經被驅逐,深淵的影響已經大部分被拔除——主物質位面生物開始對天界動手,這件事已經說明,他們驅逐了上一個敵人。
人間的生物並非同時與神魔交鋒。
埃瑞安帝國的宣傳一直以深淵為靶子,惡魔們在消失幾百年以後依然擔任著廣大人民的假想敵,團結群眾的利器,而天界生物就沒這個待遇。對抗深淵的經典戰役作為絕佳的戲劇創作題材流傳至今,長盛不衰,也在軍校的教科書上作為經典案例不斷被揉碎了研究,對抗天界的戰役則少得可憐,幾乎沒有。在深淵的存在感一次次被強化的時候,與之旗鼓相當的天界,卻被刻意淡化了。
哪怕從各式各樣被粉飾後的記載中,塔砂也能讀到一些蛛絲馬跡。
對抗深淵的一些重大戰鬥被含糊了過去,濃墨重彩的描寫之中,這空缺便相當顯眼。在帝國禁令難以觸及的塔斯馬林州,這些年來,有史學家得出了結論:主物質位面與深淵交戰的時候,藉助了天界的力量。
這是很保守的說法,許多研究者更傾向於,主物質位面生物聯合天界驅逐了深淵。
塔砂並不覺得奇怪。
埃瑞安宣言的聯合可歌可泣,然而愛不能發電,勇氣不能當武器。此前埃瑞安被深淵和天界當棋盤那麼多年,主物質位面生物的不團結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實力,毫無疑問也是一個決定性的問題。
魔災中的小惡魔鋪天蓋地,源源不斷,還有地下城擔任前哨步步緊逼。維克多說過的天使大軍則令行禁止,彷彿蜂后控制的一群黃蜂,最頂尖的人類軍隊也不能望其項背。再說高階戰力,惡魔領主維克多一拳能砸碎一個傳奇武僧的腦袋,記載中神降術加持的聖子能與大惡魔的人間之軀戰個平手……主物質位面的生物,真的有可能同時與神魔開戰嗎?
空有勇氣的聯盟沒辦法贏到最後,最終能以弱勝強,必然要揚長避短,用上所有能使用的手段,塔砂不認為這是需要感到羞恥的事情。天界生物崇尚秩序,哪怕偽善也會舉起善良大旗;深淵惡魔蠻不講理,大部分混亂得沒人能夠預料,兩者之間選擇先聯前者消滅後者,再正常不過了。
說到底,都是利益同盟。先聯合利用再翻臉陰人這事並不光彩,但卻行之有效——驅逐深淵後僅僅一兩年,天界便步了宿敵後塵。而既然主物質位面生物已經選擇了這種方式,他們更不可能在沒掃清上一個敵人的隱患時貿然對第二個敵人動手。
既然如此,深淵汙染又是怎麼回事?
不掃清深淵不會戰天界,驅逐天界後卻又遭遇了深淵汙染,像個駁論一樣。是哪個惡魔隱秘的後手嗎?就像維克多留下的深淵通道一樣……可要是吃過這樣的虧,當初人們就應該意識到深淵通道還沒完全切斷,那時候主物質位面的法師還多,魔導文明鼎盛,要繼續切斷或找出維克多的後手肯定比現在方便得多。再不濟,也該留下點警示來才對。
因果線牽扯出的維克多,雖然提供了一點點深淵汙染的資訊,卻讓這件事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問題:那個小小的幻境,出現在什麼時間點?
維克多不記得自己「死亡」時的場景,不記得自己具體何年何月怎麼從一個惡魔領主變成了一本地下城之書,只記得自己在殘破的地下城中與世隔絕了四五百年。他對深淵被驅逐毫無概念,他的印象中天地之戰還沒開始,主物質位面的生物剛開始對彼此擠眉弄眼。
幻境中的維克多依然是完好而狡詐的惡魔領主,那段對話的場景只會發生在戰爭開始之前。儘管用詞已算溫和,維克多的那種口吻,依然像在說主物質位面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水到渠成。
那是優勢方、侵略方的口吻。
或許不能說得太死,塔砂依然很難完全理解對大惡魔能隨便分割的靈魂。有沒有可能維克多其實參了戰,只是死亡的時候受重創失去了相關記憶?可能性很小,至今為止的所有資料中,沒有一個提到謊言之蛇維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