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此刻被點亮,乾涸的文字剎那間鮮亮如新,又好似沉澱了無盡的歲月。
塔砂突然明白了。
在意識到維克多言下之意的時候,死亡迫近帶來的焦躁變成了冰冷的沉重感。一座冰山堆積在塔砂胸口,緩慢而冰冷地下沉,一瞬間竟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塔砂張開嘴。
說點什麼吧,時間有限,道謝,道別?某些習以為常的東西佔據了比想象中更多的分量,離別來得猝不及防。你想聽到什麼?我能說些什麼?塔砂浪費了幾秒鐘,做出了決定。
「我會活下去。」生平第一次,她發下了這種並沒有絕對把握的誓言,「我將常勝不敗。」
「當然。」維克多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當然會,我的主人。」
地下城之書記載的禁咒,維克多留在書中的最後準備,在此時發動。
第一頁書上的咒文浮出書頁,跳了出來,此後每一條咒文頭尾相連。地下城之書飛快地翻著頁,每一次翻動就有大量符文從扁平的文字化作跳躍的光帶。鮮紅與漆黑交織,氣息不祥卻也絢麗無比,讓人想起劇毒海蛇身上綺麗的花紋。光之鎖鏈噴薄而出,將龍翼包裹的空間一層層圈起。
展開的魔法陣嗡嗡作響,隔絕了周圍愈演愈烈的空間亂流。尖銳刺耳的空間崩塌聲遠去了,那種站在冰層上的不安亦然。白熾燈似的嗡鳴溫柔如白噪音,一股力量正將光帶內的一切從這個空間中連根拔起,這力量強大如火箭升空,卻又莫名讓人安心。塔砂的雙翼緊緊包裹住了維克多與地下城核心,符文光鏈則固定住了他們全部,這情景無端讓她想起幼年時把玩具塞進被子裡的時候,父親走進來,將她連被子帶人一整包抱起。
咔嚓!無形的壁壘碎裂了。
光帶對內柔軟如搖籃,對外部空間而言則是鋼鐵荊棘,禁咒的力量撕裂了正在閉合的縫隙。這道縫隙的末日提前到來,空間破碎,其中一切泯滅,踩在一個亞空間毀滅的骸骨上,他們跳了出去。
於是塔砂看見了縫隙的外面。
維克多沒說錯,空間非常複雜,縫隙外面不見得是埃瑞安。這裡不是埃瑞安,也不是深淵。
這是哪裡?
塔砂腦中一片空白,在光帶的保護之中,她瞪大了眼睛,遙望這片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宏大天宇。
宏大,磅礴,浩瀚,一望無垠,無邊無際……所有形容廣闊博大的形容詞都能用在這裡,都不足以形容這裡。雙眼望不見哪怕一個角落,所有生靈在此處都渺小如微塵。比「空間」還龐大的是什麼?比「位面」還龐大的是什麼?「世界」嗎?然而一個個世界如同一顆顆果實,只掛在巨樹梢頭。
有一顆樹,一棵枝葉繁茂、頂天立地的巨樹。
數不清的世界懸掛在巨樹梢頭,一些青澀混沌,一些爛熟繁雜。變化無窮多又無窮少,完全無法預料,因為觀測者太過渺小。
以巨樹與果實當比方太可笑了,可是蜉蝣要如何描繪青雲之上?與地球截然不同的埃瑞安只不過是個奇幻世界,法則亂七八糟的深淵也可以理解,但這裡,塔砂根本想不出合適的比喻。她無法描述,她無法理解,甚至連將眼前一切收入眼底都是不可能的任務。彷彿一枚微塵得到了總覽世界的機會,巨量的資訊衝擊著她的靈魂,只是站在這裡而已,她的認知世界便捲起一場風暴。
對世界的存在產生了懷疑,對自身的存在產生了懷疑,擅長且習慣將一切資訊梳理並用自身邏輯理解的思維產生了混亂,眼前的一切廣博得令人絕望,窮盡一生也無從窺見一角,越是對自身理性引以為傲,此刻受到的打擊就越發巨大。塔砂不恐懼未知,但至少現在,這裡對她而言並非「未知」,而是「不可知」。
塔砂控制不住地去看、去聽、去感知,這難以自制的探求讓她接觸更多的「無窮」,圓的體積越大能接觸到的東西就越多,因此理解得越多越為自身的無知絕望。理智搖搖欲墜,塔砂手腳冰涼,在對抗強大數十倍的敵人時、在面對近乎必死的局面時也未曾讓她這樣牙關打顫、渾身戰慄。這太多了,太……
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星界。」維克多的嘆息從塔砂面前傳來。
這聲音來自面前或來自頭顱以內,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現的?大惡魔驚奇地喃喃自語:「竟是真的……我為什麼一直沒想到?」
蒙在塔砂眼睛上的東西柔軟而微涼,並不穩定。它可能是手,可能是爪子,可能只是一片濃如薄紗的黑霧,介於實體與非實體之間。塔砂的心臟還在瘋狂地拍打著胸腔,彷彿恐高症患者站在空蕩蕩的玻璃高臺上。另一隻似真似幻的手搭著她的肩膀,將她轉了個方向,說:「還好沒跳太遠,你看,這就是埃瑞安。」
蒙著眼睛的手移開。
那隻手移開,黑霧卻依舊限制著塔砂的視野,讓她的視線只能看到有限的那個畫面。無窮盡的天宇暫時被隔絕在一邊,只有面前那一枚世界之果。
塔砂看到埃瑞安。
她彷彿看見了全部又彷彿什麼都看不清,或許是靈魂為了保護自身,讓獲取的資訊飛速從識海流淌過去,不承載那片沉重的知識之海,只留下模糊的認識。塔砂說不清自己看到了什麼,但她知道那是埃瑞安。主物質位面與深淵長在同一個果柄之上,兩者相依相偎。
「天界還真不在了。」維克多在她身後說。
被這麼一提醒,塔砂才發現了面前世界的微妙不協調,彷彿看到一個獨臂的人。在深淵對稱的位置,主物質位面的另一邊,存在一個不協調的缺口,似乎本該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接著,遊覽的時間結束了。
圈著他們的光之鎖鏈一直在旋轉,外圍部分濺射出越來越大的火星,彷彿把鐵棍湊近砂輪。塔砂感到一股拖拽的力量,但她根本感覺不出自己正被拽向何方。禁咒包裹的小小氣團,正像一枚流星,飛速墜向埃瑞安。
在這短暫的瞬間,塔砂突然感到熟悉。
有什麼東西似曾相識,是什麼東西?在哪裡見過?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啊,此前塔砂從未進行過這種程度的空間跳躍,從未接觸過禁咒,從未見識過星界,否則這種震撼人心的體驗根本不可能會忘掉。只是既視感嗎?或許只是那種幻覺記憶,就像有時候人們似乎記得自己出生前的事情……
等一下。
塔砂的確記得,自己在埃瑞安「出生」前的事。
塔砂清楚地記得自己已經死了,車禍,沒有什麼恩怨情仇,就是點子背。死前最後瞬間,她不幸看到了自己半米外的大半截軀幹……
她看到了她的臉。
根本不是「飛出去的上半身看到了另外半截」這種情況,塔砂看到她的臉,所以她究竟是用什麼來看的?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雷鳴電閃,天空暗得像塌了一樣。塔砂開車回家,行駛在一條空曠的道路上,然後似乎車子失靈打滑撞上了什麼東西,在來得及搞明白之前,她死了,又活了,關於撞上什麼的問題就被置之腦後。
如今的感覺似曾相識。
空間割裂時,皮膚上針刺般的緊張感與那個夜晚車禍前一刻無比相似。空間跳躍時,這種脫離的失重感與死亡之後、失去意識之前相差彷彿。如今的塔砂已經有回憶的承受力,她醒悟過來,在她死亡並穿越到埃瑞安的那個時刻,她也曾從星界穿行。
地球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也在這棵「樹」的另一根枝條上?
地下城的卡片上,重組的進度條在飛快提升。十幾年的努力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深淵眷顧讓進度條推進了百分之六,如今數值飛快上漲,轉眼間接近一半。世界之外的資訊洗禮了塔砂的識海,在體驗並接受了自己的無知之時,塔砂接納了域外的知識。
而來自書中的符文鏈條,也即將走到尾聲。
它一直在運轉,前半部分在外層燃燒,被磨損,換成後半截頂上。他們距離埃瑞安越來越近,咒文之鏈也越來越短,地下城之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在塔砂終於緩過勁來,想起來回頭的時候,在她身後又只剩下一片陰影。
那團黑煙模糊不定,看得出來已經在竭力維持人形。方才環住塔砂的胳膊變成一團涼涼的黑霧,依舊包裹著塔砂的身體,就像此前塔砂用雙翼環抱著地下城之書。維克多看著她——看不到那雙黃眼睛,但塔砂知道他在看她——然後黑霧湊了過來。
在塔砂嘴唇上,落下一個涼涼的吻。
最後一點咒文離開了地下城之書。
本來已經黯淡下來的光帶大放光明,如同最後一點燭芯迴光返照。埃瑞安變得更加接近,而整本地下城之書開始無聲無息地燃燒。幽藍的火焰吞沒了每一頁,連每一絲灰燼都成為了最後的養料。最後的禁咒鼓起餘勇,光帶切割著埃瑞安的壁壘,發出荊棘鳥的啼鳴。
嘩啦!
壁壘與光帶同時碎裂,塔砂看到了熟悉的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