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技能,在為之命名之前,力量,就只是力量本身。
削鐵如泥的利爪插進了怒魔的側頸,一路向下撕扯。塔砂的大半個胳膊都插入其中,義無反顧,只搜尋著怒魔體內那顆跳動的心臟。這也等同於將自己卡在了怒魔領主身上,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抽身。賽門沒了利爪,但還有斷掌,那兩截鮮血淋漓的東西一樣堅如鋼鐵。蒲扇大的掌根已經抬了起來,只要一合攏,便能將掛在肩頭的蟲子捏成肉餅。
何等兇險,何等無謀,塔砂這一擊彷彿對死神投懷送抱,拼一個你死我活。什麼樣的瘋子才會做這種事?什麼樣的存在才會讚賞這種舉動?
那必定是混亂中的混亂,瘋狂中的瘋狂。
塔砂感覺到了深淵。
祂來自四面八方,又不僅僅無處不在。這股力量從不知哪個角落哪個位面哪個空間中出現,跳躍,毫無預兆地灌入了塔砂的靈魂。
這才是塔砂冒險尋求的東西。
一路躲閃,等待怒魔身上的深淵眷顧過去——可行嗎?仔細想想,其實根本不可行。要抵抗住受眷顧大惡魔需要多強的實力和運氣,其中有無數變數,等於將性命被動地交給了敵人與命運。怯戰者死於戰事,背對敵人的逃兵更容易喪命,要想求得一線生機,唯有迎頭而上。
從怒魔賽門得到深淵眷顧開始,從接觸深淵開始,塔砂就飛速分析推敲過深淵的模式。再怎麼混亂的存在都能總結出些許規律,熱愛混亂與殺戮不就是其中一種嗎?深淵的眷顧,是可以謀求的。
但帶著算計的心,絕對無法得到深淵眷顧。
聽上去自相矛盾?並非如此,塔砂已經用行動親身驗證了這事的可行性。戰前千般算計,戰時便心無旁騖,最後的行動是無數推敲設計的結果,但在真正開始動手、出擊、揮刀的那一刻開始,塔砂已經扔開了所有猶豫,無論生死還是勝負,都已置之度外。
與怒魔同調,利用憤怒驅逐雜念,藉此接近深淵眷顧者,進一步博取深淵意志的關注;選擇殺戮,肢體可以放棄,性命可以放棄,一切全都無關緊要,將此身此魂獻予混亂深淵——塔砂並非這樣的人,然而她在此刻騙過了自己。她不記得地下城核心才是本體,龍翼之軀即使毀滅也不會要了她的命;她不記得方才的全部算計,只有近乎本能的殺意。這一刻全心全意的瘋狂,得到了深淵意志的青睞。
「深淵意志注視著你,深淵氣息等級上升。」
「深淵意志碰觸了你,深淵氣息等級上升。」
「深淵意志讚賞你的存在,你得到了深淵的眷顧。」
這根本不是可以用文字輕描淡寫講述的東西,深淵意志的衝擊遠遠勝過自然意志,與前者相比,自然意志簡直溫柔如羔羊。和怒魔同調的塔砂已經夠瘋,對上深淵意志卻是小巫見大巫。
那是——
魔種誕生在紫黑色的土壤中,它們在雙眼睜開前已經學會了自相殘殺。帶著尖刺的腦袋相互碰撞,利齒撕裂失敗者的身體,血肉內臟在墜落前被吃得一乾二淨。汙濁的血液浸透這片覆蓋了生與死的泥土,蟲豸狂歡,舔舐著屍骸與胎衣。
各式各樣、數不勝數的深淵魔物相互廝殺,數不盡的雜音在每個角落響起,魔物們的彼此攻擊毫無條理,有時求生欲會讓位給瘋狂的本能。從天空到地底,無論冰窟還是熔岩當中,每個角落都是戰場,可以沒有理由,可以沒有勝負。深淵的大地可能驟然翻身,翻攪出不知幾千年前被埋藏在下面的骸骨;深淵的天空沒有晴雨,三個太陽的出現與缺席從來沒有預兆,閃電與霹靂總是天邊的常客。這裡血河倒懸,這裡星辰墜地。
每時每刻都有誕生與進化,每時每刻都有泯滅與死亡,生生死死在此處執行得如此快速,迴圈往復,這堆亂七八糟的碎片最終構成了深淵本質。深淵意志是發瘋的樂隊在演奏死亡重金屬,是末日前醉酒人群的盛大狂歡,是噴發的火山抹平一切又容許萬物飛速在沃土上成長。如果自然意志的核心是「生存」,深淵意志的核心便是「無序」。
它無比恐怖,也無比瑰麗。
這發瘋的力量,灌入了龍翼之軀。
巨大的斷掌已經拍到了塔砂背上,將龍翼連同一大塊皮肉一起撕掉,從後面看,或許能看到裸露出的脊椎。但龍翼之軀還活著,幾十秒前這一巴掌足以將她拍成肉泥,如今卻不過如此。塔砂的後背以驚人的速度癒合,一層薄薄的血肉外衣眨眼間覆蓋了白森森的脊樑,新生的翅膀破殼而出,龍翼之上骨刺縱橫。
新生的翅膀驟然拍打著空氣,它們在空氣中飛快地硬化,剛剛誕生不久便拍了怒魔一個踉蹌。塔砂躲開了幾乎必中的下一擊,利爪拽出半顆心臟,一把捏碎。在她眼中,怒魔賽門的速度不再快得難以捕捉,它的力量也不再強大到難以抵抗。
地下城整合充足的進度條正緩慢地向前走,百分之二十五變成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在深淵的眷顧之中,塔砂有了本質上的提升。
即使短暫,在此刻,她終於得到了與大惡魔相抗衡的力量。
丟失了半顆心的怒魔咆哮起來,這種大惡魔的生命力非常恐怖,半顆心臟還不足以將它放倒。
這是一場與美觀無緣的戰鬥。
暴怒對上暴怒,瘋狂對上瘋狂,深淵眷屬對上深淵眷屬,簡直像兩臺馬力全開的鋼鐵魔像對撞——無論從力量上來開,還是從直來直去的戰鬥方式來看。深淵意志同時眷顧了在交戰的兩方,考慮到祂的本質,這一點都不讓人奇怪。贊助者給角鬥的雙方配備了最鋒利的兇器,祂渴望地看著他們,期待著下一滴鮮血。
利爪與斷掌相擊,扇動的雙翼躲閃開撲咬,轉瞬間他們過了無數招,每一次拳腳相交註定要帶來巨大的損傷。交戰雙方都在戰損中變成了血肉怪物,每一片皮膚都血肉模糊。
當塔砂揮爪的時候,血花在皮膚上盛開。
空間亂流也開始糾纏上塔砂,因為她驟然提升的力量,也超過了通道能承載的限度。
亂流從來沒有消失過,塔砂過去不受影響,只是因為弱小得不至於撕裂通道罷了。如今她的力量暴漲,舉手投足間也能撕開這片不穩定的空間,於是周圍的空氣對她而言也充滿了細小的刀刃。而從怒魔賽門身上血花四濺的情況看起來,它依然比塔砂更強。
下一個照面,怒魔賽門抓住了塔砂的胳膊。
兩隻斷掌抓住了塔砂的手腕,將又一次企圖掏出怒魔內臟的龍翼之軀固定在了那裡。賽門獰笑著加大了力氣,骨骼在它雙手中輕易折斷,像幾根細細的樹枝。那兩隻可怕的手往胸口用力,眼看要將塔砂拉近懷中,給她一個致命的擁抱。
塔砂猛地抬腳,重重蹬在怒魔身上。
她沒法將怒魔領主踢倒,但藉著扭身與下蹬的力道,她能把被抓住的右手擰掉。
像蜥蜴斷尾求生,塔砂跳出了怒魔的懷抱,留下那隻胳膊,眨眼被碾壓成一團。然而她接下來的舉動簡直不像企圖求生,藉著怒魔壓扁那隻胳膊的時間差,塔砂一個倒掛金鉤,重重踢上賽門僅剩的眼睛。
賽門的吼叫幾乎將她震聾。
「這種時候別再惹它啊……」維克多似乎在一邊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怒魔這種東西……」
塔砂飛速後退。
賽門滿頭滿臉都是被空間亂流絞碎的血肉,這種感知很強的惡魔缺了眼睛也並非不能戰鬥。後退一步說,除了被蘊含撒羅之力的武器刺瞎的那隻眼睛外,其他部分隨時可以重新生長。因此這一隻眼睛的損失意義不大,只能激怒賽門而已。
真難想象,怒魔居然還能更生氣一點。
這是相當奇怪的事情,它的憤怒竟然還能更漲一層,彷彿沸騰的水變成炙熱的水蒸氣。深淵眷顧與怒魔「越生氣越強大」的天賦相得益彰,再度暴漲的力量令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歪曲。
它的臉已經不見蹤影,空間亂流在它不斷提升的力量中不斷加劇,生長又一次跟不上損傷。那張血淋淋的臉只能勉強看到大張的嘴巴,用個不合時宜的比方,就像西瓜瓤上挖出個大窟窿。所有經過賽門的光線都被扭曲,直線變成曲線,簡直是肉眼可見的背景加粗線。如果這是一幅漫畫,此刻怒魔領主身後就貼滿了厚重的網點,氣氛如此沉重,背景如此可怕,是個人都能看出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以賽門為中心,這個空間中彷彿醞釀著一場風暴。
的確有事發生,卻不是「怒魔領主再度突破大發神威」。隨著它的力量再度上漲,駱駝背後終於放上了最後一根稻草,通道的承載能力到了極限。
這風暴炸開了。
怒魔的軀體須臾之間被撕扯成無數碎片,血肉被撕裂再撕裂,像被放入最好的碎紙機中過了幾道。沒有心臟,沒有大腦,沒有一點連線的肌理內臟皮膚,製造了這場空間坍塌的賽門,終於沒能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