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是因為寧可自毀也要殺戮的決心嗎,是因為罔顧自身拋棄條例的混亂暴怒嗎……深淵意志就是這麼完全無法預料的東西,它是與主物質位面完全不同的糟糕法則。瘋狂無謀的怒魔,反而得到深淵的青睞。

開玩笑吧,塔砂在心中哀嘆,戰鬥中徒然爆發升級,這是什麼主角待遇啊。

怎麼抱怨都沒用了。

剛才卡在怒魔脖子的位置,眼看著要繼續向上合攏的縫隙,在此刻驟然開裂。邊界碎成無數道,要是空間有實體,那一定與被打碎的玻璃十分相似吧。剛剛斷裂的角正在新生,賽門猙獰的笑容一路擴大到耳朵邊上,一隻碩大的利爪猛地從另一邊伸了過來,接著是另一隻。

兩隻粗壯的胳膊插入這一邊的空氣當中,到處揮舞划動,像要把一個勒在身上的窗框給甩下去。嘩啦!賽門鑽了出來。

與其說鑽了出來,不如說是把卡住它的東西打碎了。

強風席捲了整個廳堂。

晦暗不明的光在碎裂的地方閃爍,怒魔撕開了一個黑洞,往其中望去,什麼都看不出來,彷彿光線也一併被吞沒了。彷彿機艙上破了一個洞,空洞中出現了比剛才強大數百倍的吸引力,只在一個剎那間,所有不夠牢固的東西飛了起來。

整個大廳的碎屑嗖地飛了過去,塵埃碎土乃至碩大的石塊全部拔地而起,彷彿半空中出現了一個強力吸塵器。幾隻沒抓穩的地精一樣飄了起來,它們看上去肥碩結實的身體與碎石無異,輕巧地奔向空洞,消失在怒魔領主身後。塔砂猛地扇動翅膀保持住平衡,一隻手用力扣緊魔池,咬住祝福銀刀的刀背,另一隻手一把抓住差點飛出池外的維克多。讓人不安的是,魔池中的池水也在震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漂浮起來。

怒魔賽門向前邁出一步。

空間亂流沒有因為深淵眷顧的出現而消失,因為縫隙被撕裂,亂流變得更嚴重了。怒魔賽門的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艱難,它的身體被無數風刃劃開,根本來不及癒合。又一大塊皮肉掀起,傷口深可見骨,賽門卻腳步不斷。它看上去已經完全不在意傷痛,完全是孩童噩夢中會出現的那種怪物。

塔砂艱難地在狂風中抬起頭,她看向賽門,瞳孔收縮。

不,像終結者一樣走過來的怒魔嚇不到她,讓她震悚的東西在賽門身後。

那個黑洞,正在擴張。

它吸入各式各樣的東西,從沙塵到地精,無論多大多重的東西,全部來者不拒。這個空洞幾乎是圓形,非常不穩定,在它可怕的吸力當中,周圍的空間也在持續坍塌。

黑洞吸走了它的邊緣。

「快走!越遠越好!」維克多緊張地說,「主物質位面根本承受不了大惡魔真身,這裡要坍塌了!」

「能走早走了!」塔砂咬牙切齒道,龍翼之軀與地下城核心都離黑洞太近,不被吸走已經用盡了全力。

換做數百年之前,大惡魔的真身也能短暫地在主物質位面的地下城出現,但塔砂這座地下城根本沒改造出適合惡魔的環境。怒魔領主強行本體降臨,降臨在這個與深淵隔絕了幾百年、許多地方都今非昔比的世界上,如今的埃瑞安,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存在。

短暫的一個瞬間,塔砂聽到了非常奇怪的雜音,那無端讓她想起小時候的某個冬天。那個冬天她曾在冰河上行走,在她腳下,在她下墜並差點丟掉性命之前,她曾聽到過這種聲音。

或許相同的不是聲音,而是遇到災禍前那種毛骨悚然的本能反應吧。

黑洞碎裂了。

邊緣無聲無息地破碎,一個空洞粉碎後會變成什麼?——變成一個沒有邊緣的恐怖缺口。一步步走來的怒魔向後倒去,倒飛回缺口中,徒勞地揮舞著雙手想要留下來,完全找不到能抓的地方。它一下子消失在了缺口當中,然而塔砂一樣飛了出去,連同抓在手中的維克多一起。固定在魔池上空的地下城核心也好,魔池中沉重的液滴也好,兩者都被連根拔起,吸入通道。塔砂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讓液滴包裹住地下城核心,沒有被打散成無數碎片。

地下城的熟悉環境眨眼間消失,下一刻,塔砂被前所未見的環境包圍。

四周一片黑暗,同時到處都是混亂的光線,找不到源頭的光芒每時每刻將一小部分割槽域點亮。周圍空無一物,這空曠無邊無際,根本不存在能用來測量自己所在位置的參照物,十米外遇百米外一樣混亂——如果這裡的確存在「百米外」的話。

牽引著塔砂進入其中的引力已經消失,缺口與缺口外的地下城只在十幾米以外的地方,卻一下子天差地別,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沒準不是「彷彿」。

塔砂感覺到了深淵。

這個附近沒看到第二個破洞,沒有另一個缺口看上去通向深淵,但是到處都是深淵的影子。那個通向主物質位面、通向地下城的開口觸手可及,深淵卻搞不好更加接近。

深淵的氣息從許多道光線中傳來,從幾縷氣流中傳來,從四面八方傳來,深淵無處不在。塔砂立刻醒悟過來,這裡就是主物質位面與深淵之間的間隙,而深淵存在於通道的另一邊——不是普通人概念中的通道,空間在此交疊,中間只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壁壘,深淵就在對面。

奇怪的是,塔砂並不覺得厭惡或危險。

她沒來得及仔細思考,一陣銳利的風撲面而來。

早一步來到這裡的怒魔也早一步穩定了身體,它怒吼著衝了過來,像個失控的火車頭。塔砂猛地扇動雙翼,她的身體在這個分不清東南西北上下左右的空間裡驀然拔高,堪堪躲過怒魔的利爪。塔砂的頭顱距離利爪只有一尺之遙,在靠近惡魔領主的時候,她不止感覺到勁風。

又是深淵的氣息,這氣息並非來自怒魔本身。隨著賽門的動作,薄如蟬翼的壁壘被撕得更開,有那麼一瞬間,塔砂第一次直接接觸到了深淵。

她忽地明白了,消化怒魔分身的時候,讓她噁心的是怒魔的力量,而非深淵本身。儘管混亂而矇昧,深淵卻是「無色」的。

這很奇怪,深淵孕育了這麼多邪惡,它本身卻並不邪惡——難道一場地震、一場海嘯、一場颶風邪惡嗎?即使摧毀無數生命,哪怕吞噬無數靈魂,深淵本身也沒有善惡之分。深淵意志是意識,更是無意識;深淵氣息本質上與自然氣息沒什麼兩樣,儘管兩者的法則截然不同。

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塔砂與深淵產生了聯絡。

和深淵斷開聯絡數百年的地下城核心,與故鄉重新連線,這冥冥之中的聯絡在接觸瞬間已經完成,自然而然且難以避免。但在來得及憂慮之前,塔砂首先發現自己毫無反應:沒有什麼高等意志將她的自我意識一筆抹消。

塔砂沒感覺到危險,沒感覺到牴觸,沒想要臣服也不覺得敬畏。是因為不是深淵的原住民嗎?是因為每個靈魂心中的深淵都不一樣嗎?總之,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等等,還是有事發生了。

深淵的氣息在短暫的接觸中瘋狂湧入地下城核心,惡魔們說得沒錯,地下城天然與深淵親近。殘缺的地下城核心獲得了故土的饋贈,就在這一刻,一直沒有動靜的合併重組出現了反應。

【殘缺的地下城-塔砂】

合併重組中,進度:25/100

屬性:自然-你獲得了自然之心的認可,自然意志注視著你/龍-你獲得了傳奇太古龍殘留的意志認可,遠方的龍向你投來一瞥/深淵-離家的遊子重回故土,深淵意志注意到了你——這偉大存在的注意力極其容易轉移,在被關注的短暫時間裡,取悅祂吧除了名稱、進度條和屬性,塔砂的卡片上沒有顯示任何東西。但僅有的部分,已經足夠說明些什麼了。

一蓬血雨爆裂開來。

受傷的不是塔砂,反而是怒魔賽門。扭曲的空間撕裂了它的胳膊,仔細看去,空間亂流並沒有消失,反而像跗骨之蛆,牢牢粘在賽門身上。

「這裡的空間非常脆弱,根本承受不了一個大惡魔!」維克多迅速地說,「它動作越大力量越強,受到的傷害也越大!」

的確如此,塔砂狼狽躲閃時,進攻方的賽門也在不斷受傷。只是在受傷的同時,傷口也在不斷癒合。

要等待它自取滅亡嗎?

塔砂迅速做出了決定。

龍翼的女人握緊了刀柄,她躲開又一下兇險的攻擊,轉身,揮刀,迎頭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