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上的眼睛睜開一線,瞥了她一眼。維克多開口道:「終於想到我了?」
「看你挺享受,就先不打擾你嘛。」塔砂說。
「撒羅的人看上去要死不活的癱著,你也去打擾他了啊。」維克多陰陽怪氣地說。
一股酸味撲面而來,讓塔砂差點笑出聲。她把手伸進魔池,書頁居然還順著水流滑開了,不給她摸。
「還跟他說謝謝,不肯簽約蹭地盤傳教的傢伙,你還扶他起來道謝。」維克多在那兒耿耿於懷,「你怎麼不跟我說謝謝?」
「謝謝。」塔砂笑道。
「這樣就打發我了?」維克多說。
「早道謝早送客,難道你比較希望他繼續待在這裡?」塔砂說,「對外人要足夠禮貌,對家裡人可以慢慢來,我們應該已經熟到不用寫感謝信的程度了吧?」
維克多沉默了幾秒鐘,下一次開口聽上去有點喜也有點懵:「等會兒,我是你家裡人?什麼時候?」
「打個比方而已。」
「……」
地下城之書咕嚕翻了個面,把後背對著塔砂,不吭聲了。塔砂難得耐心地哄了半天。這一回的維克多的確勞苦功高,而且剛被撕過一陣,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又暫時減了智商,她不忍心跟得病的功臣計較。
等維克多安分了下來,塔砂又問了一次:「所以你現在感覺如何?」
「還行。」維克多懶洋洋地說,像跑完馬拉松後泡進熱水浴,舒服得不想說話。
書頁不再躲避,塔砂浸入池中的手便碰到了書本。指腹撫過地下城之書的封面,之前被抓得滿是抓痕的外皮重新變得光滑,當她的拇指摩挲著書籍,維克多發出了一串模糊的嘀咕,內容像是抱怨,語調則完全不是那回事。
這幾個音節一方面很像貓咪被摸下巴摸到四肢癱軟的咕嚕聲,一方面有點……黃。
「你為什麼要給自己做一本書當載體?」塔砂問。
「多半是意外。」維克多回答,「我記得自己挺喜歡人型生物的載體。」
「能給你造一個嗎?」塔砂突發奇想,「既然重塑書本這種事可行,再造一個其他軀體,把你的靈魂裝進去呢?」
「材料不夠。」維克多說。
「這樣一隻大惡魔的身軀只能補幾頁書嗎?」塔砂回憶了一下怒魔賽門的高度,那肉量就算去掉損耗,製造一本書加一個普通人形應該也沒問題。
「什麼叫補幾頁書?這可是地下城之書,是我的載體!」維克多頓時不樂意了,「我好歹也是曾經的大惡魔,過去比賽門之流強不知道多少,它粗製濫造出來的分身能和我比嗎?」
「恩恩,不能。」塔砂說。
「對嘛,這種破材料才配不上我呢!」維克多驕傲地說,「我用這種東西修復載體,純粹因為找不到材料,勉強屈就一下!」
「好好好,屈就一下。」塔砂說,基本確定維克多又掉了智商,不由得感到了深深的同情。
謝天謝地,維克多還沒掉智商到忘掉正事。在得意地自誇完之後,他記得解釋無法再造身體的原因。
「大惡魔的靈魂可以暫時通過載體來到地面上,就像賽門,它寄居在分身中穿過了縫隙。」維克多說,「但這種快速製造的臨時載體不僅存在不了多久,而且根本無法承載大惡魔的整個靈魂。賽門的靈魂本體還在深淵當中,附在分身上的只是少部分切片而已。以前的大惡魔基本都用這種方法來到主物質位面,因此即使在人間被殺死,它們也不會真正死亡,只會死回深淵,回老家養傷。」
塔砂點了點頭。
「我不一樣,我……我大概已經死了。」維克多說。
「你想起了什麼?」塔砂問。
「什麼都沒想起來,但賽門說我的身軀在深淵裡。」維克多心煩地搖了搖頭,「至少在深淵當中我是死的,沒有備份留在那裡,在地上的我便是本體。」
大概就像是,主伺服器毀掉之後,備份的硬碟成為了本體吧。
「要承載大惡魔的本體,需要更多的‘材料’,至少也是大惡魔之軀一類的東西。所以暫時沒戲。」維克多說,「珍惜現在啊,我死了可就是沒了。」
「在那些你不記得的地方,不是還有各種後手嗎。」塔砂安慰道,「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冒出個新備份來。」
「總有點不一樣。」維克多嘀咕,「這會兒我可沒有深淵的本體當中轉站,如果我現在這部分被毀滅的話,其他部分就不記得你了……不,應該說沒認識過你。我不想這樣。」
這回輪到塔砂陷入了沉默。
明明是樸素到有點幼稚的臺詞,她卻有些被打動,那讓塔砂感到有點微妙的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塔砂覺得這話說得相當不吉利,在局面不太平的時候,還是不要為沒影子的事講自己的死亡結局為好——特別是,維克多烏鴉嘴的事蹟還歷歷在目(比如還前腳說「除非有聖子不然巴拉巴拉」後腳就冒出千載難逢的撒羅聖子)。
這時候拍著胸口說「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死」更好吧,如果這是個戀愛遊戲,肯定有這種大漲好感的選項。但塔砂在某些方面是個很沒有情調的人,她從來不做無法肯定的保證。
「你之前說縫隙的事情,」塔砂突兀地岔開話題,「通道開啟的震盪就會形成第一條縫隙,在短暫的時間之內,足以讓一個實力不到傳奇的個體通過,也就是說現在縫隙已經關閉了嗎?」
「不是關閉,但是應該過不來了。」維克多說,「通道是一次性的,判定有一個靈魂通過之後,就會對其他靈魂封鎖。」
「等等,我們剛才沒有消滅掉那個怒魔的部分靈魂。」塔砂皺眉道,「如果這部分靈魂跑回去,再用另一個身體跑回來,我們難道還要再打一場?」
「當然不會,你以為我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嗎?」維克多得意地說,「縫隙會隨著時間流逝與往返固化,那部分靈魂跑回去後,大惡魔的分身已經沒有擠過來的力量。本體穿越倒有一小部分成功機率,但這非常、非常愚蠢,無論是否成功都很容易造成空間亂流——可不是那種影魔都能居住、法師可能在法術意外時出現的小小空間扭曲,參與者不論強弱,運氣不好可能就要失蹤,永遠回不來了。哪個大惡魔會做這種……」
維克多停了下來。
地下城之書陷入了突如其來的沉默,剛才氣氛輕鬆的大廳突然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靜之中,彷彿飛鷹的影子掠過了群鳥嬉鬧的森林。不好的預感很快從摸不著的感覺變成了實體,塔砂沒有開口詢問,因為她也感覺到了。
魔池的水面上,出現了小小的漣漪。
如果你拿著一個杯子站在火車上,杯中水面就會出現這樣的紋路。不祥的紋樣一層層擴散,彷彿遠方有地震正在發生。
可是塔砂沒有感覺到震動,地面風平浪靜,出現波瀾的是空氣。
或者說,是空間。
就在剛剛斬殺了怒魔賽門的位置,有什麼東西正在震盪。封閉的房間裡出現了怪異的氣流,單薄昏暗的空間中閃爍著沒有來源的紅光,塔砂感到皮膚針扎似的刺痛,在那以後,空間霍然開裂。
沒有一點兒反應的時間,從感覺到縫隙的鬆動,到空間被驟然撕裂,這其中甚至沒有半秒鐘間隔。彷彿一輛重型坦克高速撞向了牆壁,在你發現有什麼東西到來之際,曾是房屋的廢墟已經轟然向你倒來,而房間之外是無盡的空洞。
狂風席捲過整個廳堂,長著獨角的怪物頭顱洞穿了壁壘,它看上去比此前的分身更加龐大,更加猙獰也更加兇暴強悍。細小的裂縫出現在整顆頭顱上,黑色的鮮血速度極快地滲出,乾涸,蒸發,血紅色的花紋在深紅色皮膚下蜿蜒縱橫,彷彿岩漿四處流淌。這暴怒的怪物瞪大了黑漆漆的眼睛,鎖定了不遠處的塔砂與維克多,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
什麼樣的瘋子會用本體擠開縫隙,好不容易進化成惡魔領主卻選擇找死一樣冒險,只為提前幾年來到通道另一頭,好出上一口氣?
一個被老對頭又一次耍弄、被沒放在眼裡的巢母肢解、氣得發瘋暴走不計後果的怒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