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獨立是不被一鍋端的必要條件,不觸發匯合我根本想不起來啊!」維克多抓狂道,「那個靈魂碎片剛剛才完成任務,迴歸到我身上!」
塔砂抓住亂撲騰的書,放回架子上,決心不去計較這種蛋疼的問題。她開門見山地問:「觸動了會發生什麼?」
「……深淵通道可能要開了。」維克多小聲說。
一片死寂。
「深淵通道不是已經被斬斷了嗎?」塔砂皺眉道。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關上門焊死的時候要是留個插銷,就會留下一絲縫隙;船被浪潮捲走時如果下了錨,就還有回來的希望……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維克多幹笑了一聲,「那時候的我真是個天才。」
針對惡魔餘孽的清剿行動幾百年都沒停過,惡魔們留在埃瑞安的所有後招怎麼會殘留下來?話未出口,塔砂猛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維克多沒有深淵的氣息。
如橡木老人曾經說過,惡魔的一切痕跡都會在人類的星盤上顯眼如太陽,全埃瑞安的軍隊都會向那湧去。「有惡魔的地方就纏繞著深淵的氣息,包括被鎮壓的那些。」他曾這樣說,「除非它已經死去,或者被深淵放逐。」
但維克多,這個大惡魔的殘魂身上沒有深淵氣息,所以與他簽訂了契約的塔砂才沒有一點深淵的氣息。靈魂可以被分割,但靈魂本質與施加在靈魂上的契約等等都不會單獨存在,所有維克多的靈魂殘片,都與他本身一樣,已經原因不明地與深淵失聯。
天地之戰前後清剿人間惡魔的各個種族也好,在鼎盛時期發明了各種測試儀器的人類也好,都沒能找出維克多的蹤跡。
「還有多久通道會開啟?」塔砂問,「它會在哪裡開啟?現在有辦法關上它嗎?」
「在帝國西北的位置,最快也要一兩年左右。」維克多回答,「但問題比那嚴重,一個祭品不足以立刻動搖‘門’,位面這麼快出現反應,說明對面必定有足夠強的力量在推‘門’。再過幾十分鐘,震盪就會形成第一條縫隙,在短暫的時間之內,足以讓一個實力不到傳奇的個體通過。」
「那會不會是你自己?」塔砂問,「是否有可能,你還有分身在深淵那一邊?」
「如果我有一部分還活在深淵當中,我身上絕對不會沒有深淵氣息。」維克多幹脆地否決了,「除我之外,深淵之中還有不少大惡魔,有幾個我全盛時期也感到棘手的傢伙。幾百年的空檔足夠他們挖出我留在深淵的那部分鑰匙,鑰匙無論是被單獨收藏還是被一群惡魔共享,位面震盪開始的時候,深淵裡的所有高階存在都會發現發生了什麼。確定能得到多少利益前他們不會內訌,他們會合作,其中最弱的一個會被推出來探路——即使是最弱的那個,至少也有大惡魔的實力,否則根本沒資格站到牌桌邊上。它會拿著我的鑰匙,用實力在五成上下的分身前來探路。我們最好立刻準備起來,它會直接出現在這裡。」
維克多看上去非常冷靜。
他看上去非常冷靜,分析快速而詳盡,難得又進入了靠譜模式,只是有點緊張。塔砂能從連結中嗅到一絲強行壓制的恐懼,當她與維克多對視,她忽地明白了。
維克多在為即將到來的深淵來客緊張,但是他在恐懼的物件,是近在眼前的塔砂。
他的後手在帝國西北位置,深淵的先頭部隊卻會「直接出現在這裡」,為什麼?因為它拿著維克多的鑰匙,它能按圖索驥直接找到他。或許當初維克多給自己留後路的時候,就把定點設定在了自己留在人間的殘魂之上吧。
如果現在把維克多扔遠點,至少深淵來客不會找到地下城。而為防出現什麼意外,毀掉地下城之書是更好的選擇。
按照他們之間的契約,塔砂不能毀掉維克多,但她不必自己動手。帝國與地下城的關係雖然緩和了一些,卻還沒友善到對任何出格行為都視而不見。如果大張旗鼓地將維克多空投到新魔力核心附近的位置,帝國方一定會開火,以目前地下城之書的力量,一發魔導炮足夠完全毀掉。敵人動手不會毀約,只是不幸的意外,惡魔契約就是如此。
只需要事後把黑鍋推給深淵就行了。深淵通道若是開啟,地下城與人類必定需要合作。
所以維克多的詳盡解釋,潛臺詞是「我很有用,請不要殺掉我」。
可憐到可愛了起來,塔砂也佩服自己,居然能在這種要緊關頭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不會拋棄你。」塔砂說,「門已經開啟,毀掉你也沒用,充其量摧毀對方的路標。你對我來說的價值比這高得多。」
「什麼啊……」維克多說,似乎想要反駁,但他倆都清楚地感覺到他鬆了口氣,於是隱瞞變得沒有了意義。他嘀咕道:「騙人,你只是想拿我當誘餌而已。」
「沒錯。」塔砂乾脆地承認了,「你早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我是那種會輕易被情緒控制的型別,不權衡利弊,只隨心所欲地被感情推動,難道你還會喜歡我?」
「也是。」維克多沉默了一會兒,笑了起來,「正是因為你的聰明與冷酷,我才對你不可自拔。」
還真是難得的坦率,也不知道是覺得這次自己有點危險,還是又在變著法子討好求饒。不過時機不太妙,戰前表白簡直向自立flag,塔砂不打算回答。
雖然要當誘餌這點是真的,捨不得維克多這件事,也不是假話。
「不要廢話了。」塔砂說,「快準備起來吧。」
距離深淵縫隙的第一次開啟,還有幾十分鐘。
空間正在震盪。
帝國西北方,半小時前晴朗無雲的天空已經陰雲密佈,驟雨落下,拍打著地面,彷彿天空漏出了一個缺口。狂風能將雨幕橫掃而起,老宅中被驚醒的人爬起來,睡眼惺忪地關窗,外面的空氣讓他們感到莫名惡寒。鳥兒趴伏在巢中瑟瑟發抖,流水如注,灌入廢棄的地下洞穴當中,流淌過乾涸的每一道印記。
不久前注滿了鮮血的符文已經重新幹枯,每一滴鮮血都不翼而飛,只有破碎的鏡面還泛著詭異的紅光,彷彿被手藝高超的工匠煅燒於其上。輕微的地動被暴雨掩蓋,在地道一角扭曲起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被驚動。
地面沒有扭曲,牆面沒有扭曲,被扭曲的是空氣。就像盛夏季節被烤熱的地面,某一塊空間的景物變得不穩定起來,波紋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擴散。
半空中冒出一根尖刺。
不是平白無故出現的,不如說是什麼東西從另一頭緩慢地刺穿。空間像繃緊的皮膜,被這紅銅色的尖刺頂開,不斷不斷凸起,直到再也兜不住的時候,嘣!整一根尖刺突破了壁壘。足有成人胳膊這麼粗的尖角懸浮在半空中,還在緩慢地擴大。
空間正在分娩。
那新生的胎兒一點也不安分,它在瘋狂掙扎扭動,企圖將困住它的壁壘撕成碎片。廢棄的地道中震動不斷,天頂上的塵埃被震得簌簌落地。其間出現了各種奇怪的光線,彷彿有什麼東西撕扯雷雲,雷霆閃電隨著它的動作在烏雲中閃爍不斷。不祥的紅光從另一側投射進來,下一刻一顆碩大的頭顱終於突破了壁壘,出現在主物質位面。
那是一隻猙獰的怪物。
它的鼻端扁平,一雙全黑的眼睛分得很開,一張臉比起像人,更像某種說不出的野獸。它的皮膚赤紅,額頭長角,從特徵上看與返祖的希瑞爾意外相似,只是希瑞爾還能算是長相奇怪的人,這一個則頂多是有一點兒像人的怪物。它的額頭左側長了一隻長長的獨角,右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圓形切面,暗示這裡也曾長著一隻長角。
一隻利爪探了出來,向外撕扯攀爬,這隻怒魔終於將它的整個身軀也弄了出來。它有一個類人的直立軀幹,渾身肌肉虯扎,凸起的筋肉彷彿要將紅皮撐爆。帶著利爪的胳膊非常強壯,上半身像猩猩或鋼鐵魔像,雙膝關節向後扭曲,非常適合彈跳。這怪物一齣現便佔據了整個逼仄的通道,它發出一聲低吼,利爪握緊了什麼東西。
下一秒,怒魔不在這裡了。
距離老宅大半個埃瑞安的地方,不速之客在地下的空間驀然閃現。
手握「鑰匙」的怒魔出現在了地下城中。
怒魔再度因為環境問題發出一聲不滿的咆哮,這裡的空間足夠寬廣,不用擔心撞到哪裡,然而環境依然相當糟糕。魔力濃度比之前那個地方高了許多倍,這魔力相當純淨,沒有一點被深淵的氣息感染。怒魔來到這裡,就如同彈塗魚被扔進旱地。
雖然能存活,感覺卻絕不會好。
它疑惑地環顧周圍,這兒看上去是一座地下城,但為什麼感覺不到深淵?地下城本該是深淵的最佳導體,怒魔卻沒感到賓至如歸。是因為通道斷裂的幾百年出現了變化,還是因為鑰匙本身的問題?它張開利爪,手中有一枚漆黑的鱗片。要不是迫不得已,它才不想拿著這鬼東西,不過一想到這玩意的主人早已死去,與這遺物相處也變得令人心情愉快了起來……
「是你啊。」
怒魔驀然抬起了頭。
這該死的聲音哪怕再過幾百年也不會忘掉,它猛地抬起了身體,感知擴張到了最大。周圍空空蕩蕩,根本感覺不到其他惡魔的蹤跡。他還活著?他在哪兒?爪中的鱗片開始發燙,說明鱗片的主人就在周圍,可是為什麼感覺不到?
「出來!」怒魔吼道。
燈光亮了起來,天頂上的符文一個接著一個亮起,在怒魔頭頂嘲弄似的閃出一個光環。剛才漆黑一片的地下空間瞬間變成了一個流光肆溢的地下舞廳,呈現出一種神經質的歡快來。鱗片更燙了,可是什麼都沒有,到底藏在哪裡?他怎麼可能來到這麼近卻毫無痕跡?怒魔很快變得煩躁起來,就在它想要動手之前,一本書從書架上懸浮起來,對著它嘩啦啦地翻開。
「這次的倒霉鬼是你啊。」長著黃眼睛的書輕快地說,「很久不見,獨角賽門。」
「怒角」賽門發出一聲怒吼,千年前被對方折斷的斷角又開始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