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做出決定的那些傻瓜都應該被吊死!他們全是帝國的罪人!」奧格登揮舞著雙手,對兒子的反常毫無察覺,或者視而不見,「他們把一手好牌打成了這樣,我們本來還有的是機會!現在呢?民眾根本不需要知道太多東西,他們本不該思考,愚蠢便於學會敬畏,而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還他媽是官方公佈的訊息!我們打造的鋼鐵軍隊正被自己親手毀掉,帝國的根基都可能會動搖!質疑聲已經響起來了,等被那些暴民衝進家門,那群鼠目寸光的傢伙再去為過去的決定痛哭吧!」

將研究成果公開這件事,經歷了漫長的博弈。

反對的聲音從未停止,敲定合作前各方勢力便掰了許久手腕,等到研究完成要開始執行協議的時候,複雜的爭執、推諉、威逼利誘……又再一次在雙方的高層中上演。最嚴重時夜幕防線上瀰漫開了緊張的硝煙味,戰爭似乎一觸即發。哪怕在訊息最終被公開的現在,仍然有奧格登這樣的人,堅信這是非常錯誤的決定。

可是無論差距多微弱,公開派還是佔了上風。

在關乎未來的重要決策上,塔砂是地下城方唯一的最終決策人,而帝國這邊的上層就要複雜許多。軍方是最強大的勢力,卻並非唯一勢力,百年的和平讓其他部分越來越有話語權,倘若全部加起來,已經能與軍方抗衡——何況軍方本身也不是一塊鐵板。

即使在相對比較軍事化的都城,也很少有人受得了一直處於備戰狀態。備戰中的其他資源都要向軍事傾斜,一切享受完全杜絕,所有魔石資源歸於武器。那些享有最多特權的人受到最多的影響,都城的高官們過去有多享受魔導科技帶來的方便,如今就多感受到被限制後的不便。

一天兩天可以接受,一年兩年可以容忍,但是十年?幾十年?看不到盡頭的無數年?當對面的平民都能享有他們曾經擁有過的舒適生活,一些不好出口的念頭在一些人腦中浮現。

另一些人考慮的不是生活,而是生存。地下城與帝國的幾次交鋒,帝國固然沒有用上全力,地下城卻也沒露出疲態,讓人摸不準水有多深。各式各樣的分析表明,帝國想要圍剿人口與土地都只有它五分之一大小的州,積累深厚的老牌霸主對上剛剛興起的雜牌軍,怎麼樣都應該獲勝才對。哪怕魔導武器不能用,人海戰術也能至少慘勝,他們當初不也戰勝了矮人與獸人嗎?

然而按照各式各樣的分析,地下城應該早就被碾壓消滅了才對。如果此前它能一次次違反常理地獲勝,沒有人能打包票,此後它不會再違反一次常理。

保守派認為需要謹慎,當初的深淵與天界便是太小看人間,才從埃瑞安的舞臺上徹底退場。安逸派甚至不考慮險勝,對於已經擁有了足夠資源的他們來說,慘勝等於慘敗,不如保持現狀。理想主義者贊同公開真相的決定,認為人們不該錯上加錯,人類作為埃瑞安長期以來的正義救星與世界警察,應該儘快補救犯下的錯誤,繼續拯救世界。的的確確與東南方有染的人有些全力推動公開決策,有些在打圓場攪混水。牆頭草猶豫不決,袖手旁觀,準備站到勝利者那邊。

事情最終運轉成了現在的模樣。

「等等,父親!」希瑞爾僵硬地提高了聲音:「承認?公佈?」

不再擁有實權的老奧格登看上去已經憋了很久,他意猶未盡,還要再罵,被打斷時不善地瞪了兒子一眼。

「您說得好像,這訊息是真的似的。」希瑞爾急促地笑了一下,他想表現出嘲諷,聲音中卻透出了畏懼,「所謂所有人都有異種血統,所謂的殺異種和殺施法者只會讓埃瑞安變得更糟糕……這種事怎麼可能是真的?太荒謬了,怎麼看都是異種的陰謀吧?」

「那是真的。」他的父親無情地說,「陰謀論這種東西用來說服別人也就罷了。羔羊需要愚蠢,牧羊犬不需要。」

希瑞爾沒有聽錯。

他父親的憤怒,從來在於帝國上層最終選擇了公開政策,認為那會動搖帝國的統治。老奧格登是政客而非軍人,他不會像信仰受到衝擊的人一樣悲傷或暴怒,他根本沒有信仰。

他說:「別像個傻子,希瑞爾。」

「難道要我相信這種狗屁不通的東西嗎?!」希瑞爾爆發了,「相信高貴的人類其實與異類混種?相信我們的偉大事業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別開玩笑了!是人類趕走了天上的神怪和地下的魔鬼,是人類消滅了貪婪的惡龍,瘋狂的法師,狂躁的矮人和野蠻的獸人!人類是萬物之靈!我們的血統純淨無暇!」

奧格登看著他。

父親看著希瑞爾,彷彿他今年才八歲,做了一件極其愚蠢的事,還為此沾沾自喜。他輕蔑的眼神像在看一粒塵埃,像在看一個小丑,總是如此,從小到大。

然後那眼神當中,透出了一點憐憫。

希瑞爾以為他會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奧格登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掉了,把兒子丟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瘋狂新世界之中。

那之後希瑞爾沒有一名訪客,他的同僚與舊友似乎已經完全將他遺忘。他讓僕人替他寫信,卻沒得到一封回覆,他很懷疑信件是不是一開始就沒被寄出去。希瑞爾開始以驚人的毅力復健,當他能夠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他發現自己被軟禁了。

他們甚至沒費心瞞著他。

希瑞爾把能夠到的所有東西砸碎在地上,他恨所有人,他不相信任何人。每個人說的話聽上去都如此瘋狂,只有狂怒支撐著希瑞爾繼續,讓他得以對抗孤獨和疼痛。痛苦從未遠離,燒傷的後遺症永遠留在了希瑞爾身上,他裸露的皮膚呈現一種可怕的黑紅色,就算沒看過自己的臉,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必然面目可怖。

頭疼甚至愈演愈烈,有時希瑞爾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劇痛從顱骨當中輻射出來,彷彿有什麼要從中鑽出去似的。

但在狂怒與劇痛退潮的某一日,希瑞爾發現自己在院子裡奔跑。

他難以置信地環顧周圍,夜色正濃,僕人又不是專業守衛,沒人想到他這個廢人會在這個點跑出來。希瑞爾的雙腳踩在堅實的大地上,沒有用柺杖,一點都不顫抖。他大口喘著氣,用力握拳,然後一把抓住旁邊的樹枝,一指粗細的樹枝在他手中應聲而斷。

希瑞爾曾以為永遠失去的力氣,奇蹟般回到了身上。

不對,不是奇蹟,應該說是命中註定,是「使命」才對。

什麼樣的人才能活過爆炸,昏睡十幾年之後醒來,恢復曾經的力量?這樣驚人的生命力與恢復力,只屬於傳說中的英雄。為什麼他會在此時醒來,要看到這個荒唐無比的瘋狂世界?因為他冥冥之中被選中,肩負了撥亂反正的使命。

歷史上那些英雄能以人類之軀做成種種不可能之事,他們拯救了世界,是人類之強大的完美體現,是人類之優越的最佳證明。希瑞爾的心在胸腔中狂跳,他想要大笑,想要狂呼,為這苦盡甘來的榮幸。

他得離開這裡。

這裡的所有人都已經被腐化了,他們竟想軟禁他。希瑞爾無聲地冷笑,開始小心移動,從院落轉進走廊,前往另一個房間。在被禁錮在此處的童年裡,希瑞爾走遍了整座老宅。他知道枯井中有一條廢棄的地道,在地下橫穿整座建築,能繞過守衛離開這裡——新來的僕人註定不知道。

井下的通道,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希瑞爾弓著腰鑽了進去,他比過去長高了許多,很長一段路只能匍匐前進,灰塵讓他喉嚨癢癢。額角又在一陣一陣抽痛了,彷彿有新鮮傷口似的,要不是他已經習慣了渾身上下的疼痛,他一定會相當困擾。這沒什麼,命定的英雄總是諸多磨難。

一陣子匍匐前進後,希瑞爾總算到了寬敞的空間。他環顧周圍的幾條分叉,開始回憶出口在哪裡。

從不知哪裡的縫隙之中,透入了明亮的月光。

開始希瑞爾以為地上有一灘水,後來他才意識到反光的不是水漬,而是一面鏡子。不知是誰在什麼時候把鏡子扔在了這裡,那上面佈滿灰塵,只隱約透著光。

希瑞爾猶豫了一下,向那邊走去。

老宅沒有一面鏡子,多半是母親想要照顧他的心情。但是英雄絕不逃避,就將眼前這件事視作旅程開始的第一項挑戰吧。

他想將鏡子拿起來,卻沒有成功,那面圓鏡似乎被粘在了地上。希瑞爾只好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塵,好在月光的角度剛剛好,即使要蹲在地上看,他也能清楚地看到鏡子裡的影像。

希瑞爾跳了起來。

他咬緊牙關止住一聲尖叫,要是剛才鏡子拿在手裡,一定已經被失手摔碎了吧。心跳聲震得胸口發痛,希瑞爾站了好幾分鐘,這才抱著「剛才看錯了」的念頭蹲了下去。

啊,並沒有看錯。

如果是一張毀容的臉就罷了,如果是一張嚴重燒傷的臉就好了,鏡子裡的臉的的確確是希瑞爾的面孔,除了膚色以外,讓人意外地並沒有多少損毀,也沒有多少衰老。然而那雙曾經碧綠的眼睛如今一片漆黑,從眼眸到本該是眼白的位置,全都漆黑一片,雙眼如同兩個漆黑的球體。

騙人,他想,這是一面邪惡的鏡子,倒映出了不存在的東西。希瑞爾顫抖地伸出手,向上摸,在鏡子裡相同的位置,他摸到了兩個小小的凸起。

額角的位置,一對小小的角刺破皮膚鑽了出來,帶著已經凝固的鮮血,像兩隻破土而出的芽。

全黑的眼睛,尖角,暗紅色皮膚,生命力頑強,恢復力驚人,軍校圖鑑中典型的返祖怒魔後裔,就是這副模樣。

希瑞爾一拳砸碎了鏡子。

鏡子碎片將他扎得滿手是血,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連憤怒都消失了似的,只剩下無盡的空洞。「我在做夢。」希瑞爾喃喃自語,「一定是夢,一個噩夢。」

「一定是夢。」浸透了鮮血的鏡子中,破碎扭曲的映象用希瑞爾的聲音說,「我想做個好夢。」

「是啊。」希瑞爾茫然地重複著,「我想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