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參戰?」
「想要開戰的絕不止我一人!」蕾斯麗申辯道,「只要你願意鬆口讓我去叫人……」
「你便會將一大群人拉上戰場?」塔砂替她補完,「好的,接下來你就是戰爭的發起者和負責人,所有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人都要背在你身上。是你將他們從平靜的生活中重新推回戰火與死亡之中,是你逼迫他們為了過去放棄未來——想反駁我?你是否想說自己只會找自願者?往邊境線對面扔一塊石頭,都可能激起一場全面戰爭,這事可不是打群架。蕾斯麗,你果然從來沒參與過戰爭。」
「在過去的歷史中我看得夠多了!」蕾斯麗不服氣地說。
「那麼,這就是我們的不同。」塔砂簡短地說,以此結束了這場談話,「看夠了歷史之後,你的結論是掀起新戰爭,我的結論是結束現在這場。」
浪費的血與淚已經夠多,內耗已經夠多。在轉機出現的時候繼續放任年輕的靈魂流逝,不是太可惜了嗎。
「你的野心又增加了。」維克多在一旁低笑,「只有在把牆那邊的土地也算進你的後花園的時候,你才會關心那上面的花草樹木是否受到損傷。」
「不,我的野心一開始就有這麼大。」塔砂平淡地說,「只是現在才有實力這麼做了而已。」
夜幕防線的兩邊,帝國與塔斯馬林州的關係正在緩慢地變化。
作為對無人機歌聲的回饋,帝國的機械鳥變得悄無聲息。不再有宣傳大喇叭在高空中徘徊,接收到這樣的友好訊號,龍騎兵不再將進入防線這邊的所有機械鳥擊落,只在它們進入機密區域時這麼幹。
元首(新一任元首,上一位已經離任退休了)的例行講話中出現了細微的用詞變化,對異族與地下城那邊的描述變得更加委婉,對立依舊,卻比過去緩和。存在了多年的「不存在的通道」無聲無息地來到地面上,在雙邊貿易協議被簽訂以後,民間商會之間出現了交流溝通。
到下一年春天,雙方進行了第一次政治層面上的溝通談判。
都城下的遺蹟已經完全發掘完畢,帝國有塔砂需要的魔導科技產品母本,塔砂則有比帝國寬裕許多的魔石魔力。帝國想讓軍人來塔斯馬林州進修,這裡的魔力環境對職業者進階大有好處;塔砂想讓法師去帝國都城的大圖書館學習,大圖書館的藏書中有不少失傳的法術書。雙方都聲稱自己對魔導科技的研究完全出於生產生活上的需要,為了構建高度魔導文明的繁榮社會;兩者都擔心自己送去對方那邊的人才會被扣留軟禁,會這麼想,當然是因為他們也動過這樣的主意。
想也知道,這會是一場非常艱辛的扯皮會議。
「這有用?」維克多懷疑地說,「條款當中還包括‘限制雙方武器製造’,你們哪邊誰會真這麼幹啊?」
「漫天起價坐地還錢,這條就是用來討價還價的。」塔砂回答。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浪費幾個月時間在摳字眼上,最後簽下一紙沒有魔法效力的協議,而不是契約書。」維克多孜孜不倦地拆著臺,「普通協議這種東西,不就是用來撕毀的嗎?」
「至少體現一下想要走向和平的誠意嘛。」塔砂笑道。
帝國與地下城的外交官在桌子兩邊進行著沒完沒了的扯皮,遠離桌子的地方,雙方的新聞業在這幾個月裡都有了可以大書特書的內容。塔斯馬林州的報業與廣播業已經興旺發達,無論是關於埃瑞安帝國與塔斯馬林州對峙的情況,各區域、種族代表的選舉,還是每半年一度的各族研究者會議,都會引起廣泛的關注。獸人菲尼克斯的報紙專欄熱度已經向廣播蔓延,可能再過上一年滿載,時事脫口秀之類的節目就將冉冉升起。
在歷史發生的時候,每一個腳步看起來都緩慢而搖晃,讓人心急,急也沒用。塔砂很滿意如今這種壽命悠長的身軀,只要不出什麼意外,她總能看到自己佈下的棋子,在很多年後開花結果。
「你還真想要和平啊?」維克多聽上去有些吃驚。
「怎麼,我以為我表現得夠清楚了。」塔砂說。
「你想要一個豐富多彩的埃瑞安,和平就不是一個好選項。」維克多勸說道,「只有紛爭才製造文明。」
「這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塔砂失笑道,「按照現在的經驗看來,文明只會在戰火中毀滅,和平才能將之儲存。」
「是嗎?你看看之前的埃瑞安帝國!」維克多拍了拍書頁,「是你的出現帶來了變化,水被攪渾,才有別種的游魚在其中游動。在那以前,和平的埃瑞安枯燥乏味,死氣沉沉,像鐘錶一樣規律無聊,比墓園更空虛冰冷。」
「這不叫和平。」
「因為還有小部分異族在流竄戰鬥?」
「因為,那只是優勢種族進行的種族滅絕過程而已。」塔砂說。
塔砂揉搓著書頁一角,像在揉搓什麼動物的耳朵,維克多的抱怨很快變成了含含糊糊的咕嚕聲。
和平不是壞事。
塔斯馬林州每一天都在發展,帝國在幾次震動之中削弱,局勢看起來一片大好。然而地下城的合併重組這麼多年來毫無進展,進度上的問號還是問號,也不知道進度條是否有所推進。塔砂設法弄到了一點地下城核心碎片,這東西融合進她的核心,卻如泥牛入海,沒帶來一點兒反應。
維克多看上去一切如常,大部分時候像個傻乎乎的吉祥物,偶爾一針見血得讓人側目。地下城之書十多年如一日,破損的地方沒有修復,沒有新頁面出現,也不見舊頁面減少。
非凡者與魔力環境之迷看似有了合理解答,然而往深處想去,更多問題卻躍然紙上。如果非凡者是魔力環境的生產者,那麼最開始魔力環境為何會退化?
施法者的減少導致了魔力環境惡化;他們的大幅度減少是因為滅法運動;滅法運動是因為學者提出錯誤結論,同時高階法師和強大魔法生物已經消失,不能阻止;高階法師尋死般屠龍與消滅強大魔法生物,是因為他們自知命不久矣。
這些高階法師,為什麼會活不下去?
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因為魔力環境的變化。
滅法運動不可能是魔力衰退的起點,它充其量在下滑的埃瑞安身上又推了一把。衰退的時間得被推到二三百年以前。
屠龍狂潮之前,巨龍已經群體遷徙。那麼巨龍的離開會是原因嗎?
恐怕不是,巨龍因為某個內容不明的預言離開,龍之預言在矮人戰爭結束後發生,而人類與矮人的戰爭起因是魔石資源枯竭,因此起點還要推到三百年以前。在位面戰爭與魔石資源枯竭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精靈與德魯伊的遠行。魔力環境的衰退會與他們相關嗎?
暫時沒法知道。
漏洞太多證據太少,追溯到源頭,精靈與德魯伊離開的原因是個迷,驅逐天界後發生的事情也是個迷。甚至可以再往前推去,天地之戰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在那之前呢?塔砂有時覺得自己想得太少,有時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最後無解的問題變成了一把懸掛在頭頂上的劍:在一切的開始,那個魔法種族繁榮,魔法與魔導文明昌盛,非凡者隨處可見的高魔位面埃瑞安,因為什麼由盛轉衰?
它可以發生一次,就可能發生第二次。如今剛剛喘過氣來的貧瘠位面,有可能承受住那個原因嗎?
塔砂在心中嘆氣,最開始甦醒在地下城中的時候,可真是無知者無畏呀。
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像一隻等待著遠方寒風的松鼠,謹慎地與競爭對手維持著和平關係,儲存著越冬的松果。
首先是一陣能將人刺瞎的白光,然後是劇痛與高溫。
希瑞爾看到無盡的火焰。
它們到處都是,充斥了整一截車廂,高熱將車門焊在一起,堵死了最後的逃生通道。爆炸發生得很快,距離爆炸到失去意識之間的幾分鐘卻非常非常漫長。希瑞爾聞到布纖維燒焦的味道,聞到烤肉的味道,後者搞不好是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在一陣陣的爆鳴聲中漸漸微弱,歷時僅僅幾十秒。接著,就在希瑞爾倒下的鐵皮之下,又一蓬闇火竄了出來。
希瑞爾驚恐地彈跳起來。
他以為自己跳了起來,但事實上他只動了動手指,睜開了眼睛。希瑞爾的眼皮好痛,彷彿被粘在了一起似的。天啊!熱與痛似乎又回來了,火焰還在視網膜上燃燒,他發出一聲嗚咽。
「……醒了?」零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醒了!」
有人咚咚咚地跑了出去,把希瑞爾從過去的幻夢中叫醒。他又一次眨眼,天花板不算高,不太乾淨,角落裡居然有蜘蛛網。希瑞爾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身體動彈不得。
接著他想起自己為何會失去意識。
「那些異種呢?」希瑞爾焦急地對外喊道,覺得喉嚨裡簡直含著一塊燒紅的炭,聲音嘶啞難聽得像驢子。他為這聲音難堪地閉上了嘴,過了不久又忍不住掙扎著提高了聲音:「戰鬥……怎麼樣了?我們贏了嗎?」
很久都沒有人來,這種對將軍的怠慢完全不能容忍。怒氣在希瑞爾腦中呼呼上升,他憋了一肚子咒罵,但等門開啟時,外面走進來一個與他母親有幾分相似的老太婆。
「希瑞爾。」那個老太婆疲憊地說,「戰爭已經結束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