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防線附近的那塊空地上,興建起了一座不存在的法師塔,法師塔橫跨防線兩邊,佔據的位置和地上地下的比例都經過雙方外交人士的仔細協商。這座無國界的法師塔在雙方努力下迅速地建成,在嚴密的護衛之下,雙方的文獻資料被運送到這裡,雙方的施法者和研究者來到這座塔中。
「埃德溫叔叔!」
「阿比蓋爾?」
火焰女巫在見面的第一時間向帝國法師的一員撲去,險些引起帝國士兵的攻擊。戴著金絲眼睛、穿著白大褂的中年法師驚喜地抱住懷裡的侄女,幾乎被對方撲得向後倒去。這位家裡蹲法師和過去一樣瘦弱憔悴,而阿比蓋爾這些年來吃得好睡得香,踩上一雙鋒利的細高跟,足足比叔叔高了一個頭——與其說她撲進對方懷裡,不如說她撲過去把對方摁進懷裡。阿比蓋爾後退一步,驚奇地說:「你變矮了,埃德溫叔叔!」
「是你長大了。」埃德溫笑起來,拿下眼鏡,用指尾擦掉眼角的淚水,「阿比蓋爾是個大姑娘了,伍德一定會非常高興。」
「搞完這個我要去看他!既然咱們都可以見面,能見到老爸的日子肯定也不遠了!」阿比蓋爾樂觀地說,激動得像清晨的鳥兒,「哎呀,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等待會兒有時間,我要一樣一樣講給你聽!」
埃德溫依然說不出什麼話,只是點頭,摸著對方比自己還高的腦袋。他說:「是的,會的。」
來自帝國與來自塔斯馬林州的研究者們,呈現出了鮮明有趣的對比。
穿著統一白大褂的帝國研究員們,吃驚地望向未來的合作者。女巫們姿態各異,都打扮成了自己認為最美的樣子,化妝如鬼魅的那一位瘟疫女巫,也只是認為這樣才是她的風格而已;德魯伊們依然穿著自然風格的服飾,看到他們就像看見森林,出於對合作方的尊重,某些太過返璞歸真的優秀化獸者德魯伊至少穿上了衣服;法師們鍾愛各種各樣的袍子,白袍黑袍與灰袍用來表明他們的傳承流派。
——只有這三種顏色有意義,野法師可以選那之外的任何顏色,所以某位男法師身上的粉色袍子與某位女法師法袍上令人窒息的彩虹色蕾絲邊,只能說明他們個人的品味。
服裝只是微不足道的外在表現,在研究這事上,雙方各有優勢,強強聯合,塔砂眼饞大圖書館的藏書與帝國的人才資源很久了。
地下城的施法者們有著更大限度的自由,於是他們能提出天馬行空的猜想,其中一些純屬浪費時間,另一些則帶來了重要的進展。帝國能提供大量高水平助手,這些出自學院的人經過統一的訓練,能將浪費在反覆交流求證上的時間縮減到最低限度。
地下城這邊的藏書是施法者們的私家收藏,這些藏書隱秘而專注於一些方面。收藏在大圖書館禁書部分的藏書以量取勝,帝國底蘊深厚,他們在戰爭中摧毀也收集了一大批文明成果。來自兩邊的研究者們一頭撲進了對方帶來的書海之中,在雙方的上司博弈完畢之後,研究者就只是研究者。
被撕碎的筆記最終匯聚在了這裡,散亂的拼圖被扔進這座法師塔中,漫長的時光帶走了一些碎片,同樣也彌補了一些。
「魔力潮汐推論,菲利普·g.尤利塞斯,缺後半冊,我剛才是不是看到……」
「在這裡!」
「不對,這份佚名記載中的資料已經可以推翻菲利普推測中的魔力濃度函式。」
「署名莎倫的這份手札,《深淵魔力源頭說》,能夠填補上魔力潮汐推論的漏洞。」
「可是這份《天界魔力源頭說》和它一樣吧?有人找到能推翻兩者的解釋了嗎?」
「我認為兩份魔力源頭說的成稿日期都在公曆xxx年,如果考慮到兩者在同一個魔力小冰期的可能性……」
「我這裡有一份同年代的記載……」
「倘若從現有的資料來看,這部分應該已經可以驗證……」
「找到了!從埃瑞安魔力版塊運動的單獨性與統一性來解釋的話……」
法師們有理有據地爭論,來自帝國的抄寫員飛快地整理著他們的理論,按照字母排列編纂,而塔砂將之收錄腦中,她強大的記憶力與運算能力可以擔任搜尋引擎,為幾百個研究者提供資料。參與這場盛事的法師遠比在場的人多,幾百年裡孤獨發問而無人應答的法師們與他們同在,那些幽魂最終凝結在他們留下的記載之中,穿越了時間與空間。
猜想和佐證可能隔著一片大陸,問題與解答或許間隔著百年時光,但一切艱難的旅行總有一個終點。先行者們撿起的圓弧,最終在這裡拼成了一個圓。
因為聖樹法杖而勉強算成施法者的半精靈梅薇斯,在小半天的參與後便乾脆利落地放棄了研究。她鑽進廚房,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準備起投餵科學家的食物。
米蘭達之流的工作狂法師對美食向來不屑一顧,認為進餐純粹浪費時間。他們一直在喝加了牛奶的卡洛(在塔斯馬林州相當流行的一種提神醒腦能量飲料)過活,跟瘋狂的咖啡/紅牛成癮者沒什麼兩樣。等梅薇斯開發出了營養均衡、一分鐘就能吃完吃飽還不會掉渣渣的「不必加熱不必洗碗懶人與工作狂必備的美味混合小蛋糕2.0」,上到法師本人,下到快被這些法師老闆折磨出胃病的法師學徒,全都一秒倒戈,好評如潮。
半精靈廚子端著她改良出的「腦力工作者專用一口一個營養美味混合小蛋糕3.0」,輕手輕腳地走進法師塔上層。周圍都是翻書的聲音,和她離開時一樣,圖書館版塊落針可聞,到處都是如飢似渴地閱讀著的人。
白袍法師與黑袍法師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不知原先穿什麼袍子的白大褂混在中間。固然還有些法師不會和特定袍子的人坐一塊兒,只是這講究充其量也只是同桌之間的三八線,遇上位置不夠,捏著鼻子也就湊一塊兒了。一名拿著書回去的白袍法師在兩個僅存的空位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走向黑袍法師旁邊,而不是彩虹色刺眼套裝的野法師隔壁。
梅薇斯把小蛋糕放在他們旁邊——任何人都知道,看書的法師是根本意識不到食物就擺在幾米外的桌子上的,哪怕他們相當餓——一些人沒發現梅薇斯的到來(但願稍後他們記得吃),另一些向她點頭致謝。
繞過一條走廊便是討論的地方,開啟用於隔音的三道玻璃門,會議室內相當熱鬧。不同流派的施法者更容易爭吵,不過爭吵大部分對事不對人,即使灰袍法師使用死靈書當論據,德魯伊也只是皺一皺眉頭。法師之間的爭執總是有著很高的含金量,一句咒罵都有依據可查。下筆如飛的記錄員不斷增減著記錄,塔斯馬林州這兒的法師學徒與帝國那邊的研究員助手對視一眼,革命友誼油然而生。
梅薇斯把一整個托盤放在會議桌上,重新加滿了空杯子裡的卡洛。
下一層則是試驗場,對研究不太感冒的施法者基本集中在這裡。到這一層來,梅薇斯就不用拿那些速食小蛋糕了。
試驗場在半精靈開啟門的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梅薇斯一進門就迎來了熱烈的歡迎,打著哈欠擔任魔力對照組的女巫們一躍而起,一擁而上,彷彿聽到敲碗聲的野貓。大部分都靠理性執行的研究工作對她們而言無聊到爆炸,為了能讓她們乖乖合作,塔砂已經割地賠款,許諾給她們很多錢,很多好吃的還有很多假期。一時間梅薇斯身邊鶯聲燕語,這群半魔法生物的魅力因為一頓美餐集中爆發,讓助手的筆都掉到了地上。
埃德溫是唯一一個掉了筆的正式法師,他被筆落地的聲音驚醒,連忙收回目光,羞愧地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合作者。米蘭達嘴角噙著一抹讓人膽戰心驚的冷笑,目光在那幾個看呆眼的學徒身上一一掃過。埃德溫注意到她慢慢搓著手指,那是好幾個折磨法術的起手式。他心驚膽戰地嚥了咽口水,悄悄後退了一小步。
在場的牧師嘀嘀咕咕說著「撒羅神保佑我們」之類的話,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女巫。遠方的德魯伊正向這邊走來,他們看女巫的目光倒是相當坦然,順其自然嘛。一隻郊狼飛奔而來,嘴裡吐出一條長長的舌頭——靈獸不能帶過來,這是哪個化獸者德魯伊耐不住性子,變身搶跑只為吃上飯。它看都沒看女巫們一眼,滿眼都是餐盤上的烤肉,也不知該說它意志力強大還是薄弱好。
在簇擁之中,梅薇斯笑了起來。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她感慨道,「上一次大家能這樣聚在一起是什麼時候?恐怕要到埃瑞安宣言那陣子吧。噯,我外祖父外祖母相遇時是什麼場景,今天我總算能想象出來了。」
塔斯馬林州公開的猜想,在不久後有了肯定的答案。
施法者會緩慢地構築魔力環境嗎?
是的,並且不止如此。
確切地說,擁有非凡力量的人與非人,能夠營造出魔力環境。
魔法種族的天賦力量會消耗魔力,超凡力量的持有者(所有職業者,而不僅僅是施法者)在使用技能時會消耗位面魔力。然而與此同時,他們也營造著魔力環境。每個職業者的增加,對環境的影響都會呈幾何倍數上升。
這麼說吧,非凡者就像植物,呼吸作用消耗氧氣,光合作用製造氧氣。過去的學者在夜晚進行了實驗,於是他們只看到樹木消耗大量氧氣,卻沒意識到它們白天的供氧比消耗更多。
百年前帝國的人們為了挽救埃瑞安付出的努力,最終加劇了位面的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