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老鼠吱了一聲,刷地跑向了外面,快得像個被踢飛的小球。它嗖地竄上了紫裙女人的裙子,阿比蓋爾尖叫起來,女人卻只是發笑。

「來,跟紐茲說‘嗨’。」女人對阿比蓋爾說道,親暱地摸了摸爬上肩膀的老鼠,老鼠蹭著她的手指頭。她又說:「把門開啟。」

我打不開門!阿比蓋爾想說,但她很快發現這話並不是對自己說的。獄卒掏出鑰匙開啟了門,紫衣女人對阿比蓋爾招了招手,讓她出來。

「我被釋放了嗎?」阿比蓋爾站著不動。

眼前這一幕如此可疑,獄卒眼神呆滯,紫衣女人的左半張臉被蓋在酒紅色的捲髮下面,穿著怎麼看都很不正式的連衣裙,抱著一個貼著封條的、巴掌大的罈子,踩著高跟鞋。阿比蓋爾低頭去看那雙超級高跟鞋,發現鞋子兩邊還站著兩隻奇怪的動物。在昏暗的燈光下,她努力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一隻很瘦的貓和一隻很胖的狗。

「左邊是霍特,右邊是加馬拉。」紫衣女笑容可掬。

「你們好……」阿比蓋爾勉強開口道,「那你是?」

「邪眼。」女人爽快地說。

誰會叫這個?饒是阿比蓋爾和自己說了十次不要說多餘的話,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的名字是邪眼?」

「當然不是,咱叫美杜莎。」女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奇怪的是她似的。不等阿比蓋爾回答,美杜莎已經語調輕快地繼續說:「那你是什麼呢?陰影?火焰?哦想起來了,是火焰,你媽媽說啦。」

阿比蓋爾的媽媽在她一歲時就撒手人寰,她後退了一小步,覺得對方完全瘋了。

她小心翼翼地說,「你會不會認錯了人?」

「沒有,阿比蓋爾對吧?對,咱知道你媽媽死掉啦。」美杜莎歡快地說,「她拜託咱幫忙,你爸爸也同意了。還好咱來得及時,不然過一會兒你的封印失效,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一併燒死,女巫就又少一個啦。」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阿比蓋爾嘀咕著,「你肯定認錯人……」

「拜託,別再浪費時間!」罐子裡傳來一聲嘆息。

阿比蓋爾看著那個絕對裝不下一顆頭的罐子,倒抽一口冷氣。

「好吧。」美杜莎撩了撩頭髮,「咱們要趕馬車,先出發再說!」

她向阿比蓋爾走過來,阿比蓋爾繃緊了身體,準備在對方向自己走來時從她身後轉過去。她緊張地盯著美杜莎,美杜莎輕鬆地看著她,酒紅色的頭髮被撩到耳朵後面,露出一張與右半邊毫無差別的臉。

不對,右邊的眼睛,好像不是這個顏色。

酒紅色頭髮的女人有一隻酒紅色的左眼,酒紅色的眼眸中彷彿有什麼在轉動。阿比蓋爾的目光一落到上面便無法移開,她的眼睛跟著轉啊轉啊,忽地眼前一片漆黑。

再度睜眼時,天空一片明亮。

阿比蓋爾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愣愣地看著小窗投進的陽光,突然什麼都想了起來。她想起龍翼的女人、地下室的陰影、老鼠還有火焰,她打了個響指,一撮火苗從指間升起,照亮了她的臉龐。

美杜莎坐在車廂另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她的貓和狗。她對醒來的阿比蓋爾露齒一笑,酒紅色的頭髮已經蓋回了左半邊臉上。阿比蓋爾看看陰影中的小罐子,又看看窗外的陽光,最後情不自禁地撲向後者,把窗簾完全扯開,腦袋探了出去。

這是一片廣闊的曠野,陽光如此明亮,在綠草上閃閃發光——但這不是讓阿比蓋爾入神的東西。是看見的嗎?是聽見的嗎?是聞到的嗎?是碰到的嗎?是嚐到的嗎?她不知道,但是,但是……

整個世界,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

該怎麼說好?如果這是視覺,她便看到了空氣中細微的光點,它們像柳絮一樣漂浮在空中,不屬於光譜中的任何一種,包羅永珍又跳脫在外;如果這是聽覺,她便聽到了萬物的溫柔吟唱,每一種事物都有著不同的語言,雖然聽不懂,卻能讓阿比蓋爾心神嚮往……啊,根本無法分辨了,她嗅到金屬的辛辣,她嚐到陽光的柔軟,她觸到花朵的芬芳,阿比蓋爾在此刻意識到,這並非五感中的任何一種。她多了一種感官,新感知到的東西與她曾經的舊世界融合在一起,如此和諧,渾然一體。

阿比蓋爾無法描述這個,她的詞彙量侷限於人類的五感。像色盲某一日看見了彩虹,像天生的耳聾之人聽到天籟之音,像出生在魚缸裡的魚苗躍入大海,阿比蓋爾突然自由了。世界之大幾乎讓她害怕,然而沒有一條魚會被淹死,新生的感知在這片曠野上擴張,如魚得水。阿比蓋爾向天空伸出手去,光點向她靠近,而她本身燦爛如火炬。

呼!一隻火鳥從她掌心沖天而起,衝入雲端。

阿比蓋爾向後倒去,她眼前發黑卻笑個不停。美杜莎嘻嘻笑著將她從車廂地面上撈起,等紫衣女人柔軟的手擦過她的臉頰,阿比蓋爾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我是個女巫?」少女顫抖著說。

「你是個火焰女巫。」美杜莎笑嘻嘻地回答,「不過十七年後如果打不過你媽媽的話,你就會死掉哦?」

「哦,好。」阿比蓋爾暈乎乎地說。

「嚇呆了嗎?」美杜莎好奇地問,一邊用脫掉鞋的光腳丫去撩窗簾下襬,多動症似的。

「不是,我是,好像不太怕。」阿比蓋爾喘著氣,伸手去碰罐頭。陰影中有什麼東西開啟了她的手,像不輕不重的一巴掌。美杜莎說:「你媽媽在睡覺呢,不要吵她!」

阿比蓋爾傻笑起來,摸了摸發紅的手背。她發現自己並不害怕,就算十七年後會死,這也沒什麼可怕。阿比蓋爾是個女巫,她會魔法;她的媽媽也是個女巫,沒有病死,而是躲在陰影之中,十七年後她們會打一架,像半夢半醒之中看到的,龍翼女人與一室陰影之間的精彩交鋒。所以她真的生而不凡,她的生活將充斥著冒險,而不是困在安全乏味的柴米油鹽之間,像成千上萬的普通人一樣生於平凡,死於寂靜。

以往被認為是喜愛幻想的少女心在此刻破繭,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阿比蓋爾飛蛾撲火般熱愛著冒險與挑戰,她為此而生,願為此而死。

她在座位上癱坐了一會兒,想起了其他重要的事。阿比蓋爾一骨碌坐正了,急忙問道:「爸爸呢?埃德溫叔叔呢?他們沒事吧?」

「放心啦,你爸爸知道咱要帶你過來的。」美杜莎說,「至於你叔叔,他是個法師嘛,被看得老緊,咱弄不出來。」

「啊?不行,我們得去救他啊!」阿比蓋爾跳了起來,急得團團轉,「施法者會被吊死!」

「嗨呀,這幾天外面的政策都改啦,上頭招收法師來著。那邊的人要用他,好吃好喝地供著呢。」美杜莎撇了撇,很不忿的樣子,「哼,就光招法師。不過就算招女巫,咱也不會去,咱要站在勝利者那邊,才不要給他們養著哩。」

阿比蓋爾聞言愣了愣,這才想起要問目的地在哪裡。美杜莎向窗外努了努嘴,說:「塔斯馬林東南邊呀,喏,咱們到啦!」

馬車停了下來。

阿比蓋爾探出頭去,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這條路已經變得十分擁擠。馬車、馬與行人都擁擠在這條道路上,熙熙攘攘,等待著進入前方的哨卡。

「好多人啊。」阿比蓋爾喃喃自語。

美杜莎也把腦袋擠出了視窗,頭髮裡的老鼠把阿比蓋爾嚇得差點跌回去。年長的女巫環顧四周,笑道:「你該說,‘好多不是人啊’。」

仔細一看,這裡的的確確有太多異類。特別矮小的人揮舞著棍子以免被人踩到,特別高大的人鶴立雞群。有人的皮膚看上去蒼白得透著點藍,有人身上有鱗片反光。許多雙毛茸茸的耳朵在陽光下樹立,一些看起來很好摸,一些看著需要好好洗一洗。長相奇怪的人這麼多,於是大家都脫下了在外面裹得嚴嚴實實的兜帽和麵紗,得以透一口氣。

隊伍慢慢前進,越往前越熱鬧。

兩個獨眼巨人隔著老遠看到了彼此,他們同時挺直了習慣性佝僂起來的脊背,驚奇地向對方揮手,都沒想到世上還有人會和他們一樣高。一群矮個子千辛萬苦地穿越人群匯合到了一起,談論著彼此長輩的名字,把對方的背拍得啪啪響。一個不停喝水的人剛剛倒空了最後一個瓶子,他正苦著臉嘆氣,旁邊傳過來一隻裝滿水的水杯,他感激地轉向那邊,另一個正往腦袋上澆水的人對他露出同病相憐的微笑。

「種族是女巫嗎?」

阿比蓋爾收回了目光,已經輪到她們了。

「對,一個火焰女巫,一個邪眼女巫,一個陰影女巫,咱們這兒三個。」美杜莎掰著手指說,晃了晃罐子,被陰影有氣無力地扇了一耳光。長著兔子耳朵的工作人員見怪不怪地看了她們一眼,一邊記錄一邊說道:「噯,那咱們這兒就有六個女巫啦。」

「六個?」阿比蓋爾驚奇地說。

她被一種奇特的感覺擊中了。

不同於得知自己是女巫的時候,這不是熱血沸騰,而是環住心臟的暖流。她的心砰砰跳著,望著周圍各式各樣的人,望著身邊新出現的親人與同胞,感到不可思議,感到開心極了。

我們並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