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的確沒有其他選擇,塔砂自嘲地想。她四下打量著周圍的棺材,每一具看上去都沒有差別,找不出一點破綻。

法師的聲音在亞空間中迴盪。

「‘遠行’之後一百年,大量魔物與天界眷族被完全剿滅,但是災難並沒有結束。」法師娓娓道來,完全沒解釋「遠行」是什麼,「魔石變得越來越少,在天地之戰後依靠魔導科技崛起的矮人與人類文明首當其衝,遭受了致命的打擊。」

毫無準備地,這秘密直白地跳到塔砂面前。

沒有什麼世界線混亂或穿越者出場,魔導科技只是這個世界程式中的一部分。地球人類在工業革命之後創造了科技文明,而埃瑞安的住民中從來不缺學者、發明家和能工巧匠,魔導文明在這一個世界中蓬勃生長。諸多種族的碰撞一方面製造著衝突,一方面製造著更加絢麗繁華的世界,兩棵樹上長出了兩片相似的葉片,異曲同工,殊途同歸。

魔導科技在天地之戰的戰火中突飛猛進,戰爭需要武器,種族聯合促進合作與發展,搗毀的地下城中能收割作為重要能源的地下城核心與魔石,而地面之下本來就有著魔石礦藏。那是魔導科技的黃金時期,讓矮人與人類一躍成為金字塔的上層角色。然而魔導文明的衰落和崛起一樣迅速,當資源開始緊張,對魔石需求量一樣巨大的矮人與人類之間,爆發了資源戰爭。

起因是什麼?契機是什麼?無論雙方當初使用了什麼藉口,現如今都已經無關緊要。這是一場無關正邪的戰爭,人類也好,矮人也罷,都只想要更好地活下去罷了。

人類是勝利者。

「這場戰爭打了三十年。」大法師嘆了口氣,「雙方都想速戰速決,然而兩邊勢均力敵,最終局面完全失控,從區域性衝突變成了全族戰爭。他們消耗掉的各種資源比他們開戰時爭奪的那個礦藏多上十倍不止,人員傷亡更加數不勝數。人類帝國倒退了起碼五十年,為了能彌補損失,他們完全侵吞了矮人王國的遺產。」

人類的帝國在這一戰後完全融合,他們佔有了矮人的全部魔導科技產物與能源,並將錯誤地選擇了支援矮人的侏儒一併消滅。他們獲得了比開戰前更多的武器,略有盈餘的魔石和侏儒的金子,這場勝利為人稱頌,人們暫時忘卻了危機。

兩邊消耗都很大,不過將一方完全消滅掉,將兩邊的財產歸於一方的話,這還算是一場值得開火的戰爭吧。

法師與學者開始警惕。

此時預言之龍做出了神秘的預言,大部分龍在它的帶領下離開位面。預言系法師無論如何占卜都只能推斷出一些莫名其妙、無關緊要的內容。而傳奇預言法師的嘗試,卻讓占卜這件事變成了禁區。

「預見之眼瑪格麗塔是在世的占卜師中最出色的人,也是我的朋友。在長達七天的占卜後,她沒有開啟房間的門。」白塔的首席法師說,「當她的弟子開啟房門,他們發現瑪格麗塔刺瞎了自己的眼睛,已經自盡了。」

「預言系法師精神都不太穩定,這不能說明任何事。」維克多自我安慰似的說。

再沒有法師探尋龍之預言,但不祥的陰影並未散去。

那只是一個開始。

「隨後五十年,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有資格成為法師學徒的孩童與成功晉升法師的學徒越來越少,而我們這些老傢伙則漸漸變得衰弱——儘管這點一直被隱瞞得不錯。」老法師平靜地說,「所有人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我很清楚,我沒辦法活到真相被發覺的那天,我太老了。白塔當中的十五個傳奇法師都自知必死,所以,我們開始屠龍。」

其他傳奇職業者的壽命大概比普通人多三分之一,只有傳奇法師能借助種種詭計逃避死亡。他們比其他職業更難晉升,卻也更難殺死,年齡給了他們更豐富的經驗與更強大的力量。倘若這些傳奇法師全都死去,還有誰能對抗那些被位面厚愛的、強得不講道理的巨龍?其他職業的傳奇者固然暫且看上去健健康康,但即使無病無災,百年之後,他們也將無力開戰。到那個時候,一頭太古龍的爆發就能輕鬆毀掉這個廢墟上剛剛建起的人類帝國,人類已經耗不起了。

在精靈離去之後,人類法師的數量遠勝於其他種族的法師。命不久矣的法師們,開始滿大陸屠龍。

他們在其他法師勢力之間來來往往,全力推動法師的聯合。法師聯盟尋找巨龍,將棘手的老龍與龍蛋一起拔除,變現成龍身上的資源。他們借用了人類至高的口號,掩蓋著這件事的真實原因:從來不是為了理念,從來不是為了資源,只是老獅子想在死前為今後缺乏爪牙的後代們留下一片安全之所。巨龍之後是娜迦,所有被視作遺留威脅的存在能殺便殺,在這悲壯又殘酷的遠征下,又有許多族群銷聲匿跡。

「真瘋狂。白塔可是個中立的學術派法師學院啊。」維克多難以置信地笑起來,「他們指責手段激進的黑袍法師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參與種族滅絕的這一天。」

白塔曾是學術型法師的樂土,熱愛研究勝過戰鬥的法師們匯聚於此,此前除了天地之戰以外從未參與過一場戰爭,只在後方提供一些理論支援。然而,當更先進的理論研究讓他們提前發現了自身的死期,這種狀似冷靜的瘋狂開始擴散。老法師感慨矮人與人類的戰爭導致造成了傷筋動骨,但他自己分明做了類似的事情。他對此顯然渾然不覺,在他堅定的雙眼中,他人或他自己的死,都是必經且值得的一環。

「在那之後,年輕的法師們開始試著延緩原因不明的魔力衰退。而我與一些老朋友,打造一種能挽回魔石衰竭的魔法陣。」

大法師張開了雙臂,彷彿在展示身後水晶棺構成的空間。

「如果你看到了我,慷慨的客人,那就說明我們失敗了,埃瑞安的魔石和魔力依然沒有恢復,以至於這個魔法陣不得不繼續執行。」他說,「但你若看見了我,那也說明我們成功了。我們這些被魔法所棄之人,用已死之身,讓埃瑞安最後的魔力源頭執行至今。」

巨龍的屍體被安置在這裡,歷代法師們的屍骨,自願或非自願地被釘在水晶棺中——白塔的傳奇法師們為了人類獻身時,想必是料想不到自己會成為百年後施法者大屠殺的幫兇的吧。殉道者與殉難者的遺蛻成為了一個個魔力池,它們構成了一個消耗極少的魔力迴圈,讓慢慢失去能源的人類帝國,終究沒退化回曾經的農業時代。

塔砂覺得自己聽到了過去時代的史詩。

大法師講述了魔導文明的崛起與衰落,告知了屠龍熱潮的起因,解釋了許多埃瑞安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多面勢力因為各自的原因行動,沒有欽定的命運之子,偉大的英雄也只是歷史車輪下一枚小小的石子,沒人能將未來操縱於手中,諸多缺乏自覺的族群和當初看來不算多重要的小事構成了如今的埃瑞安……聽這樣的故事讓人感到世界之奇妙,這個世界如此神奇,又如此合理。

只是問題還有很多。

為什麼?

「遠行」恐怕是指精靈與大德魯伊的離去,法師只將之一筆帶過,彷彿這不是個問題——或許在他們的那個時代,這還不是個秘密。他們為什麼走?梅薇斯的外祖父木精靈遇到了什麼?

魔石為什麼會消失?這個法師屠龍只為了後世人群的安全,半點沒提消耗魔力的事。後世學者「施法者消耗位面魔力」的學說是以訛傳訛嗎?還是新的發現?是否有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撒謊?那個人會是誰?

當細小的問題被解答,多方驗證下依然無解的答案變得更加鮮明。塔砂開始懷疑,關乎整個位面存亡的巨大問題,自己真的能找到解答嗎?真的能找到挽回的方法嗎?

對於埃瑞安的魔法生物與施法者來說,解決這個問題不亞於拯救世界。

而目前的地下城塔砂,拯救她自己還是個問題。

法師長呼一口氣,他收起胳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此刻他才顯出幾分屬於老人的疲態。

「這便是全部了。」他對著塔砂點了點頭,「我即將步入死亡,沒有繼續長篇大論的時間。最後我只想告訴你:在這個有著足夠魔法迴路和魔力池的迴圈系統中,還需要一個推動力,能長久地讓魔力開始流動。慷慨的客人,接下來就是你做出貢獻的時候了。」

半透明的影子消失,水晶棺組成的空間微微震動,血紅色的卵石開始融化,血漿似的液體從中迸流而出。

一顆頭顱大的卵石要怎麼流出如此多的血漿?有那麼一會兒,塔砂以為它會一直噴湧下去,但那些液體正在匯合,彷彿有色液體被潑到了什麼隱形的東西身上。蠕動不斷的血水構成骨骼,覆上肌肉,最終構成一隻巨大的……怪物。

沒有任何其他詞可以形容它。

那個東西在不斷地蠕動,尖叫,從每一個縫隙中發出各種音調的吼聲。它的身軀並不穩定,人類的肢體,野獸的皮毛,蛇的信子,魚的鱗片,軟體動物的觸手……一大堆無法形容的東西凝結成一團,像造物主把造物後多餘的原料草草一捏就扔進了人間。它的外表顯露出一種醬紅色,像風乾太久的血肉,而過了幾秒鐘後,外皮蠕動著一掀,又變成了腐敗似的綠色。

塔砂幾欲作嘔。

簡直不可思議,即使在地球上,她對著蟲子或腐敗物也只會皺一皺眉頭,更別說變得更加冷靜的現在了。可是光看著眼前的怪物,這種強烈的不協調感就讓她極其反胃,彷彿受到了精神汙染。

它終於完全從血紅之卵中脫離,紅色的石頭現在鑲嵌在它的額頭上——如果那東西能算它的頭的話。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塔砂爆了粗口。

「某種……劣化的魔法生物結合體。」維克多卡頓了一下,彷彿不知要如何解釋,他急促地補充道:「別受傷!儘量別受傷!」

如果受傷了會怎麼樣?

來不及了,那個東西已經撲了過來。它看上去像個保持不了平衡的肉球,動作卻迅速得可怕。塔砂成功避開了一下揮爪,然而那隻粗壯的胳膊上猛然裂開一張大嘴,其中鋒利的舌頭彈射出來,在塔砂肩膀上舔開一道血口。

她一點沒感到疼,只覺得肩頭一麻。傷口沒有流出鮮血,反而飛快地腐敗。一大塊肉居然掉了下來,蠕動著爬向了那個怪物。

像橡皮泥一樣,它輕易融合進了怪物的身體。

「慷慨的客人」,需要一個推動力,別受傷。

現在塔砂知道曾經的客人到哪裡去了。

這個魔法裝置需要一隻在籠子裡不斷奔跑的小白鼠,亞空間是籠子,怪物是小白鼠,而塔砂,是這隻小白鼠新鮮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