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傳統迷宮?」

「傳統法師學院。」維克多說,「排斥施法者的人類帝國,都城下面卻有一座執行非常完好的傳統法師塔迷宮,到處都是法師把戲。」

「你能解開嗎?」塔砂開門見山地問。

「當然。」維克多說,那副嫌棄的口吻彷彿塔砂剛剛問了一個奧賽選手小學數學問題似的。

維克多真沒說謊。

這是個非常複雜的迷宮,帶著各式各樣魔力波動,其中魔力的濃度與地上天差地別,越往裡走越濃度驚人。有維克多牌導航儀,塔砂一路順風順水,迅速地走出了迷宮。

「真是順利。」塔砂意外地說。

「怎麼,讓你失望了?」維克多翻了個白眼,「覺得冒險分量不夠你可以馬上後退一步,這次我閉嘴。」

「我的意思是多虧有你。」塔砂坦率地說。

「哼,小意思。」維克多得意洋洋道,「即使受損嚴重,對於我這樣的大惡魔,這種小小的地宮也只不過是小菜一碟,我閉著眼睛都能帶你……」

維克多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塔砂停了下來。

「嗯……你繼續走幾步?」維克多語氣微妙地說。

塔砂走了幾步,停下,什麼事也沒發生。

「那什麼,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維克多小心翼翼地問,「哪裡疼?暈眩?噁心?有什麼突如其來的奇怪衝動?心臟難受嗎?」

塔砂乾脆地在連結中掐住了地下城之書的脖子,也可能是臉,你看,一本書的身體部位不是很好判斷。

「好好說話!有什麼事好好說話!我剛剛還給你帶過路呢!」維克多喊道,沒怎麼掙扎——換平時他早就鬧起來了,哪裡會這副「我給黨國立過功」翻舊賬模樣,顯然做了什麼心虛的事情。塔砂一把書舉起來,維克多立馬就招了。

「你剛才踩過了某個邊界線。」他弱弱地說,「你在跟我說話嘛,我就沒注意到。」

「踩過邊界會怎麼樣?」

「一般來說,這種複雜難解的陣法會杜絕一切不按照口令進入的人,通過肉體毀滅的形式。」維克多十分委婉地說。

「……我之前居然有一瞬間覺得你很可靠。」

「我靈魂受過重創……既然你平安無事,那就沒問題了是吧?我就知道你會沒事的!」維克多活潑可愛地說,可能活潑可愛得太浮誇了一點,「偉大的地下城巢母!我了不起的主人!無與倫比的……呃啊!」

在揍完維克多之後,塔砂仔細研究了剛剛跨越的地方。

認認真真觀察,那裡的確能感覺到一個分野,幾重繁複的波動禁錮著空間,維持著平衡卻危如累卵。即便是對魔法瞭解不多的塔砂,她也能想象出外來存在貿然進入後會發生的事情,就彷彿在煤氣洩漏的房間點起一根菸。

但她的確進來了,甚至毫無察覺。

「你身上有什麼東西誤打誤撞符合了條件,我沒法確定是什麼。」維克多說,「可這本身就相當奇怪……如果有這種結界存在,結界佈置者怎麼會沒考慮到地下城造物入侵的可能?」

那便暫且放一邊吧,塔斯馬林州的戰場正打得如火如荼,塔砂耽誤不起時間。

迷宮之外就只有一條道路,直直通向未知的地方。魔法燈散發著柔和的微光,這裡的魔力濃度已經比地下城內部還有高,或許就是因為這個,魔法燈與魔像才執行至今。

道路在不遠處豁然開朗。

塔砂的瞬膜開合了一下,瞳孔收縮,用半秒時間適應了一下子變亮的光暈。逼仄的巖洞變成了又寬闊又高的地下殿堂,開闊的道路兩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整齊得像個陳列室。

在看清那是些什麼東西的時候,塔砂愣在了原地。

不是怪獸或什麼驚人的武器,不是什麼離奇嚇人的玩意,塔砂的震驚恰恰因為它們中有一大部分相當眼熟。

她見過類似的東西,不是在這個世界裡。

一排形狀奇特的試管,一隻釘滿了鉚釘的金屬盒子,原木儀表盤上掛著玻璃螢幕,圓錐形開關的檯燈彷彿摸一摸就會亮,那個小方盒子看上去像收音機,大方盒子上則有個熟悉的螢幕……它們看上去與都城的魔導科技一脈相承,但同時它們和塔砂記憶中的許許多多科技產物驚人的相似。如果把這條走廊介紹為十九世紀或二十世紀初期的科技,地球上會有許多人相信這一說法。

這感覺如同古墓中出土了一隻手機,讓人呆立當場。

它們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安靜陳舊地擺放在通道兩邊層層疊疊的陳列櫃當中,一眼望不到盡頭。塔砂曾以為埃瑞安的魔導科技專精於軍事,在其他方面毫無進展,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原來如此。」維克多的聲音飄進腦海,「難怪你沒被阻攔在外。」

當塔砂抬起頭,她也明白了。

在地下空間的天花板上,鑲嵌著一顆熟悉的石榴石。一枚地下城核心被層層疊疊的符文籠罩,並非作為結界核心,只是節點組成部分之一,再更遠處恐怕還有更多。它完全成為了頭頂巨大魔法陣的一部分(這個魔法陣太大了,極目望去都只能看見一段圓弧),以至於塔砂本人都沒有感覺到它。地下城核心是這個結界的佈置材料之一,它自然不會將塔砂拒之門外。

這也意味著,這個結界佈置起來的時候,人類恐怕已經不用擔心地下城了。

塔砂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預感,她加快了步子,在這條通道上大步前行。堆積在兩邊的陳列品向後移去,其中許多東西都讓人心驚(那個龐大的、有著一大堆管狀物的東西,該不會是個原始計算機吧?!),往前再往前,塔砂看到了重複的東西。

之前長廊兩邊的一切,全都獨一無二,無端讓她想到諾亞方舟,每種造物都只留存一種。但到了這個部分,塔砂卻看到一大片一模一樣的東西,它們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子裡,一箱又一箱。

火槍。

她驀然想起了都城中心那隻大鐘,每到十二點,布穀鳥將出來報時,抱著什麼東西的錫兵踏著正步走出。現在看來,它懷中並非什麼「類似火槍」的東西,那就是一把火槍。

在那口鐘被製造出來的年代,火槍還曾運用於戰場。

塔砂詢問了維克多,在得到安全的答案後抽出一杆槍,生澀地將它拆解開。她沒在裝槍藥的地方聞到一點兒火藥味,佈滿奇特花紋的槍膛之中,殘留著微弱的魔力。

那麼,這就是它們退場的原因了。

她丟下了槍,再度前行,心跳快得前所未有。距離答案越來越近的預感讓塔砂心潮澎湃,她感覺到自己正接近真相。

魔導科技的真相,人類的真相,甚至是……這個世界的真實。

槍之後還有別的東西,讓人奇怪,那居然是大量書架和隨處亂丟的法杖。「我見過這玩意的主人。」維克多對著一根華麗的木頭叫起來,「老天,誰把白塔首席大法師的法球給拆了?」廣闊的地下空間中沒有任何回答。過了多久?這條路究竟有多長?在路過了一大堆法師的遺物(或法師遺物的殘骸)後,塔砂終於來到了終點。

這裡居然有一扇很大的門。

一扇沒有任何魔力波動,徒有華麗外表的木質大門。

塔砂覺得自己微妙地理解了這扇大門存在的原因,是尊敬——在漫長的旅程之後,在這個空間的設計者透露出的朝聖般的情緒當中,大門是終點的啟示,是一切的終結。她的雙手按到了門上,向外推開。

一路絮絮叨叨的維克多也失去了語言。

到處都是水晶棺,每一具棺材裡都有一具乾枯的屍體。它們構成了羅馬鬥獸場一樣的環形房間,看不到牆壁,只有棺材。在眼前恢弘的地宮之中,在裝滿了一具具屍體的水晶棺環繞下,在複雜得看一眼就覺得暈眩的魔法陣上,一頭藍龍的屍骸佔據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