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嗯。」

「‘你’打算去?」維克多在第一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要你這個頭兒親自出馬,手底下沒別人好處理了?那你養他們幹嘛?」

「看家。」塔砂說。

地下城的軍隊大部分為戰場準備,用來防守更好。幽靈與飛龍等地下城造物無法離開附近一定範圍,人類間諜無法感應到龍之力也無法和塔砂即時通話,其他契約者都有著多多少少的問題,要麼身負要職,要麼戰力不足,要麼應變能力不夠——這不是一場打一架就能搞定收工的任務。

這並非回合制戰場,又不是說塔砂行動時火車就停著不動了。敵人的新援軍隨時可能來,必須有人看守大本營,他們在這裡能起到的作用會比與塔砂一起離開更大。

塔砂打算自己一個人出發,龍翼之軀能夠飛行,力量充足,能感應到龍之力,隨時與地下城保持聯絡,而且死亡也不代表徹底毀滅。兵對兵將對將,無非物盡其用,人盡其才。說到底,這具龍翼的軀體也只是塔砂手中的資源之一。

出發前,梅薇斯倒能幫上大忙。

精靈也算自然屬性的種族之一,自然之心一樣提純了梅薇斯的血脈,不過這沒有體現在攻擊力上。當自然的能量沖刷過她,增長的力量體現在了別的方面。

「半精靈梅薇斯:自然之心的能量沖刷過森精靈的後裔,將她的血脈提純至母親那一代。自然屬性藥材與食材將與她的手相處得更為和諧,除此之外,聖樹的枝條將與她產生更強烈的共鳴。這是每個擁有聖樹寶具的弓箭手或魔法師都夢寐以求的變化,箭矢能更快更穩,法杖施法效力增強……什麼?你說沒用?自己簽訂的精靈後裔不會射箭且不會施法,這能怪誰呢?」

卡片說明一如既往欠揍,第一次看到這張新卡時,塔砂反倒覺得好笑。梅薇斯本來就是非戰鬥人員,本該待在大後方的奶媽要是進化出了戰鬥技能,那才叫讓人進退兩難的雞肋。不明情況的卡片說明說著風涼話,倒沒想過如今的狀況誤打誤撞反而進入了最優選項。

梅薇斯不會法術,但如今聖樹擀麵杖自帶的障眼法效力更上一層樓。它能騙過的不止人類的眼睛,還有機械。

覆蓋的物件越少,偽裝越精良,能維持的時間越長。仿造紅色獵犬製造的異族血脈探測器在改良的障眼法面前敗下陣來,無論是匠矮人,瑪麗昂還是現在不知混入了什麼血統的塔砂都能安然站在儀器面前,貼著它走過都不會激起一點反應。它藏住塔砂背後碩大的龍翼,並能讓人忽略它們。即使有人不巧撞上這對堅硬的翅膀,他們也會下意識忘掉這一點,就像路人不會記得旅途中踢到過一塊石頭。

可惜這東西不能把塔砂整個人的存在一併遮掩起來,否則她沒準能再試一試斬首行動,大搖大擺溜進瑞貝湖,在戰局正酣時宰掉人類方的將軍。

「你真的一個人都不帶?」維克多在出發前又一次問。

「不是有你嗎。」塔砂說道,張開雙翼。

龍翼的女人在這一天深夜起飛,夜幕與雲層遮蔽了她的蹤跡。她繞過了瑞貝湖的上空,輾轉飛向感應的另一頭。

早晨六點半,店老闆伍德打著哈欠走下了樓。他左手拿著香腸薄餅,右手拿著一大杯啤酒,準備在前臺慢慢吃早餐。這時間沒人會來投宿,晨起覓食的客人們一般還要睡上半小時,正是伍德最享受的清閒時光……

咚咚咚!

伍德閉上正要對薄餅咬下的嘴巴,環顧了一下臺子,確定不是自己不慎撞到了哪裡。有人敲門?在這個點?不會又是什麼上門推銷吧?不等他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依舊是有節奏的三下輕敲。

「來了來了!」他叫喊著放下早飯,在衣服下襬擦了擦油膩膩的手,繞出櫃檯開啟了門。

所有被打擾的嘀咕都在開啟門時不翼而飛,門外不是哪個一大老早搞推銷的煩人精,而是一個高挑的女性。她對著伍德笑了笑,呼吸在空氣中變成一團白氣。

伍德連忙讓開,請對方進來。正是秋去冬來的季節,雖然還沒有下雪,大清早呆在外面的人也難免要搓胳膊跺腳。店老闆轉頭走向櫃檯,餘光掃過女人盤起來的黑色頭髮,那頭黑髮像烏鴉羽毛一樣黑,鬢角倒有點泛白。伍德吃了一驚,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才看清那不是白頭髮,而是覆在頭髮上的霜。嚇!今天外面有這麼冷嗎?

「這鬼天氣!」他感慨道,把還沒喝過的熱啤酒往女人面前推。

「是啊,真是糟糕的天氣。」女人謝絕了啤酒,順著話說了下去,「在這種時候和旅伴失散真夠倒霉。」

「你與旅伴失散了?」伍德同情地拿回啤酒喝了一大口,「嗨呀,真不走運!你們約好在這兒等了不?國都人可多,進去就更不好找了!」

女人嘆了口氣,搖頭道:「完全沒有。我身上倒帶著錢,但完全是個沒來過這兒的鄉下人,沒有朋友帶路,我都不知該去哪裡。」

「您是去辦什麼事嗎?」

「不,只是旅行而已。」

女人眼睛都不眨地定下了最貴的上等房,即便真是個「鄉下人」,也絕對是小有積蓄的那種——國都的物價哪怕和周邊相比也貴的離譜,但每年還是有大量遊客湧入其中,養活了包括伍德在內的諸多店家。這位客人一看就是個典型的遊客,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停留在了伍德的左手上。

伍德賣弄地動了動他的左手,儘管能動的部分其實不多。店老闆卷著袖子,兩隻胳膊都裸露在外,右手粗壯多毛,左手乾瘦光潔——這玩意手背扁平,手指枯瘦,連皮肉都沒有。

「我以前吃軍隊那碗飯的,後來跟異種打仗,胳膊被吃了個精光!」他右手拉著左手義肢的關節,將它拉直又彎曲,弄成虛握的姿勢,換手拿起了杯子,「你瞧,這上面的花紋是部隊番號,第二十九號軍……」

「國都的編制?」女人隨口問道。

「可不是嘛!」

「可是國都編制的最末尾是二十八。」她慢悠悠地說,隨意看著那隻鋼鐵假肢與登記了一半便被放在一邊的本子,看上去談性不錯,一點都不急。

「看不出來您還知道這個。」店老闆大笑起來,一點不為被戳穿羞愧,「說二十九那是吹牛不用上稅,說二八可就是冒充軍人囉!」

伍德年輕時是給附近工廠幹活兒的,有陣子不太走運,一隻胳膊被捲進了機器裡。好在他還有點積蓄,給自己換了只鋼鐵假肢(手背上的花紋是假肢工廠的編號),後來還開了家旅店,日子過得挺不錯。

他把這事兒告訴了女人,女人饒有興趣地聽著,不時搭上幾句話,本來隨口一兩句的交談不知怎麼的就變成了好一通閒聊。或許是她的神情太過可親,又或許是她的談吐讓人舒適,伍德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周邊與自己的事。

他說到以前幹活的工廠,國都附近這些年的變化。他說到自己早逝的妻子,還有妻子留下的寶貝阿比蓋爾,那孩子正值叛逆期,但叛逆期的小姑娘依然是天使,「她有些神神叨叨,都是我弟弟的錯!」伍德抱怨道,順理成章地講起了他那個天天呆在房間裡的弟弟。

說起弟弟來店老闆可沒說閨女時那麼溫情脈脈,他抱怨了弟弟天天呆在房間裡不見光的怪癖,抱怨他糟糕的社交能力,伍德堅持認為弟弟應該出去找個正經的工作,而不是繼續窩在小房間裡寫他沒人想看的故事,飢一餐飽一餐,沒人接濟保準餓死。「他都沒機會認識一個姑娘!」當哥哥的憂心忡忡地說,「誰會嫁給一個蹩腳的窮作家呢?」

「爸爸!」

樓梯響了起來,有人蹬蹬蹬踩著木板跳下來,怒氣從腳步聲裡就能聽出來。從樓上跑下個編著麻花辮的姑娘,她氣呼呼地對著伍德說:「埃德溫叔叔才不是蹩腳作家呢!」

「好,好。」伍德的聲音迅速軟化了下來,「可是小餅乾,的確沒有出版社願意……」

「別叫我小餅乾!我都十七歲了!」阿比蓋爾羞窘地喊道,彷彿剛注意到陰影中含笑打量著她的女人,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她匆忙拉扯了一下睡衣,跺了一下腳,轉頭又往樓上跑去。

「唉,都是大姑娘了,還這麼風風火火的。」伍德唏噓道,臉上可看不出半點惋惜的樣子,笑得一臉得意。

「她很可愛。」客人從善如流地說。

店老闆心情很好地笑起來,他看上去和嬌小的女兒完全不同,更像只站起來的熊。伍德心情一好便好心發作,想要幫一幫這位和他相談甚歡的遊客。他推銷了國都的地圖,又免費在上面畫了各種備註(「這些地方是坑外地人的!」),這才熱情地送走了對方。

留下娜塔莎署名的女客人揹著包裹上房間去了,大廳又迴歸一片安靜。被撩起談性的老闆倒一點都不睏倦了,一會兒想想自己沒人陪伴只能跟叔叔混一塊的寶貝女兒,一時想想自己光棍至今的不省心弟弟。伍德想起女客人沒戴任何戒指的光潔手指,心思又活絡起來。

那真是個有著獨特氣質的女性,他想。可想到這兒,伍德突然想不起剛才的女人有著什麼顏色的頭髮與眼眸。他迷惑地回憶了一會兒,發覺自己根本記不清女客人的臉長成什麼模樣,只留下了對方非常美麗的印象……她真的非常美麗嗎?似乎這點也無法確認,像一個越回憶忘記得越多的夢境。

在新客人到來的時候,店老闆已經將早晨的插曲拋到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