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眉飛色舞,既沒有在說熊的事情,也沒有再說空泛的鼓勵。她的臉正好對著雅各這一邊,雅各讀出了她的口型。
「你們看看臺上!」她這樣說,「那個人舉著贊助商的旗子,他們用的哨子上有著相同的商標,都來自東南邊,是我們的同胞製造了它們……」
那些在神遊時流入耳中的話語遲緩地迴流,雅各想起她在牢房中說起的內容,她言之鑿鑿地說起一片安全又自由的美好土地。瑪麗昂說東南角有著異族做主的土地,人類與異族和平共處,龍在天空飛行,矮人和獸人都能走在陽光底下。她說只要到了那裡,任何願意好好生活的人都能獲得平安與飽足,她說……她說的一切如白日做夢,無稽之談。
她說得太多了,故事講得如此美麗,讓根本不想聽的雅各也聽到了這麼多。到此時這些資訊兇猛地返潮,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記住了這麼多。
「相信我!」瑪麗昂說,「只要……」
雅各看見希望的火光在那些剛遭難的混血臉上點亮,有著獸人血統、生長在獸人部族中的人們對強大的戰士下意識有著幾分信任,這些蠢貨,難道能打就意味著可信嗎?雅各幾乎憤怒起來,為他們臉上的希望,為自己心中騷動起來的部分。麻木而貪生的角鬥士在這裡活得最長,任何不切實際的煽動都會讓接下來的日子更加難熬,你要如何帶著希望活過無望的每一天?
「女士們,先生們!今夜的娛樂就到此為止了嗎?」主持人拖長聲音說。
「不!!」人們喊道。
「不!」主持人高聲道,「獸人戰勝了野獸,那麼與他們的同胞比起來又如何呢?笑到最後的究竟是經過嚴苛訓練的角鬥士老手,還是野性未馴的新鮮獸人?讓我們先從屠熊的小妞開始吧!」
又一間牢門被開啟。
鬥獸表演不是結束,野獸帶來的鮮血只是開胃菜。獸人之間的角鬥永遠是角鬥場的固定曲目,受過訓練的獸人角鬥士將擊敗新人,殺掉在前一場受了致殘傷的人,給剩下那些留下永久性的傷痕,像他們自己曾經遭遇過的那樣。人類需要他們教會新的角鬥士重要的一課:在這裡,獸人註定要為了能活久一些同胞相殘,為了人類的娛樂戰鬥至死。
「她的對手是——黑熊泰德!一槍屠熊的小妞是否能將這隻人形黑熊也一槍放倒呢?」
隔壁牢籠的角鬥士走了出去,身體不高卻非常結實,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拿起短劍與厚重的塔盾。那面盾牌能遮住他的腦袋和小腿,重得像一面牆,泰德曾用它把對手砸出腦漿。有人開始喊他的名字,「我賭你獲勝!」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這樣喊道,「砸扁她的腦袋!」
泰德在人們的要求下渾身披甲,只露出腦袋,被剃光的頭皮上豎著一對發育畸形的黑色耳朵,在正常人類耳朵的對比下顯得格外古怪。瑪麗昂張開了嘴,似乎想說什麼,然而泰德已經大吼著開始衝鋒,他的盾牌比瑪麗昂整個人還大。
黑熊泰德的資歷不比雅各老,但這個渾身傷疤的老角鬥士下手更狠,甚至會故意弄殘自己的對手,好在未來增加自己的存活率——老闆痛恨這種損失,但觀眾們愛死他了。如果瑪麗昂下不了手,她一定會折在泰德手上。
瑪麗昂一動不動,雅各等待著這個天真少女的收場。
她在被撞上的前一秒彈跳起來,跳過塔盾橫掃的範圍,驀然向下揮槍。口口聲聲說著沒人會死的少女一槍刺進泰德的後頸,讓他一聲不吭地向前倒去。他沉重的身軀砸在護欄上,塔盾將之撞出一個不小的凹陷。
雅各吐出一口氣,不知道自己如釋重負還是感到失望。瑪麗昂活了下來,但她天真的念頭沒有……等等,地上的人是在喘氣嗎?
黑熊泰德不省人事,他的眼珠泛白,然而胸口起伏。瑪麗昂不知何時將木槍調轉了位置,擊中泰德的不是槍尖,而是槍桿。雅各以為瑪麗昂會猶豫,但她沒有。雅各以為瑪麗昂痛下殺手,但她也沒有。
觀眾席上的氣氛變得更加熱烈了,只有少許賭輸的人還咒罵著泰德的名字,其他人全在高聲讚頌著今夜角鬥場上升起的新星。主持人給瑪麗昂冠上「奇蹟小姐」的名字,「一匹黑馬!」他喊道,激動得彷彿隨時會昏厥過去。雅各的臉再次貼在了欄杆上,他的心砰砰跳著,說不出自己在期待什麼。
瑪麗昂的第二個對手也是一名老手,那個人戴著皮質護具,一手拿著網,一手拿著三叉戟。前面兩個熊都是力量型選手,這一位則靠敏捷吃飯,他繞著瑪麗昂滿場奔跑,直到最後被一槍戳倒。獸人少女對時機的把握無以倫比,像最出色的叢林獵手。看臺的氣氛為此引爆,倘若視線有重量,瑪麗昂一定已經被壓進了地裡。雅各卻只是一直盯著倒地的那個人,一直看著,看見倒地的人呼吸。
「奇蹟!」觀眾們喊道。
「奇蹟?」雅各低語。
他搖搖頭,眼前牢門開啟。
「最後一個挑戰!」主持人聲嘶力竭道,「我們的山獅雅各!」
他的裝備是小型放盾牌和一把匕首,觀眾們不喜歡讓他穿皮甲,雅各便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布質短褲。他的新人秀最後的壓軸對手,人們歡快地叫他新人殺手。
事情一般如此運轉:老角鬥士一個接一個一個打完倖存下來的新人,把他們送下場,送進角鬥士學校或停屍間。一般情況下,鬥獸總有減員。一般情況下,一個老手會依次打過一個個新手,鮮少有新人能獲勝,更別說像這樣卡在第一個,一路打到最後一關。瑪麗昂像一面盾牌,插在其他新人與老角鬥士之間,硬生生讓這場殘酷的教訓變成了她的獨角戲,但這事到此為止了。
人們看完了奇蹟,現在他們要看見血。
他們的戰鬥在雅各上場的下一刻爆發,瑪麗昂是個聰明的獵手,但雅各更富有經驗。他的童年在森林裡度過,少年時期在嚴酷的角鬥士學校不斷訓練,青年時代則一直在角鬥場上摸爬滾打,倖存至今。他的動作迅速、兇猛、準確,沒有一絲花哨,匕首在近身的第一時間刺穿了瑪麗昂的側腹。
她飛快地向旁邊滾去,及時躲避過了接下來的斜刺動作。她的血順著雪亮的匕首滴落在地,倒映在看客眼中,引起一片轟動。觀眾們像聞到鮮血的鯊魚、螞蟥、蒼蠅,他們的眼睛在燈光中一片血紅。
瑪麗昂躲開了,但雅各已經近了身,這距離長槍根本沒有用武之地。他不像曾經那樣年輕了,爆發持續不了多久,體力註定拼不過新人,可速度與瑪麗昂不相上下,技巧更勝一籌。匕首銀魚般貼著狼人的身軀上下翻飛,每次接近註定扯開一道紅線,一旦瑪麗昂的反應跟不上他,雅各就會讓切口變得更大更深。
那對這姑娘來說肯定是糟糕的體驗,這樣近的距離之下,雅各能看見她齜出犬齒。他聞到她身上越來越強烈的獸類氣息,那股屬於狼的攻擊性氣味刺得他汗毛倒豎,喉嚨發癢,雅各險些在瑪麗昂低吼時吼叫回去,超出訓練,近乎本能。
匕首削斷了木槍。
看臺上的觀眾在驚呼,在尖叫,這一切都離雅各很遠。木槍斷裂時,他發現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木槍不是瑪麗昂所仰仗的武器,倒不如說,那是野獸穿在身上的皮。
瑪麗昂發出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她迎著匕首撲了上來,突然變長的指甲撞在刀刃上,磕碰出金屬相撞的聲音。這股大得可怕的力量讓匕首脫手,根本不給雅各反應時間,利齒同時壓上了他的咽喉。
他在狼吻之下抽了口冷氣,耳朵上的紅棕色毛髮完全炸開了,渾身止不住顫抖,又像恐懼又像興奮。雅各完全動彈不得,如同面對食物鏈的上層。他稀薄的獸人血脈發出警告,他在幻覺中看見巨獸的身影,那是一頭極其美麗也極其可怕的白色巨狼。
在幻覺之中,白狼合攏了牙關。
但瑪麗昂鬆開了嘴,她喘息著爬起來,牙齒與指甲艱難地收縮回去。她之外的整個世界又回來了,角鬥場的聲音炸得雅各頭疼。瑪麗昂對他伸出手,他沒有握住,也沒有試著自己爬起來。雅各知道一切結束了。
「殺了他!」
「殺了他!」
無數個聲音這樣喊。
雅各曾在角鬥場上風靡一時,但如今他三十歲後半,過了角鬥士的黃金年齡,充當新人秀的壓軸人物是他唯一倖存的機會。如果他不能解決瑪麗昂,人類會處理他,像處理沒用的垃圾。他躺在角鬥場的地上,意外不覺得特別遺憾,要是他們中有一個應該活下來,瑪麗昂會是更好的選擇。
他在此刻意識到自己剛才在興奮什麼,在短暫的幻覺中,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沒被燃盡的東西。清掃場地的衛兵拖起了雅各的胳膊,他想,可惜巨狼沒有咬斷他的喉嚨,那會一個更好的死法。
「說出你的要求吧,奇蹟小姐!」主持人極具煽動性地說,「作為唯一一個在新人秀中走到最後的角鬥士,你想要實現什麼樣的願望?是休假,財寶,還是——赦免?」
「赦免!」瑪麗昂這樣說,指著雅各,「赦免他!」
到處都傳來了噓聲,瑪麗昂在噓聲中又說了一次。「你確定嗎?你可以要任何東西,甚至赦免你自己!」主持人說,「今後你可以再也不參與角鬥,成為角鬥場的吉祥物!」
「我確定。」瑪麗昂說。雅各看到她用口型繼續說道:「我要的東西你們給不了。」她的表情近乎冷笑。
雅各活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活下來,無論從什麼方面看他都不配得到這種奇蹟。奇蹟,今晚每個人都在唸叨這個詞語。等候室裡的所有角鬥士注視著角鬥場,注視著瑪麗昂,像看著劃過天邊的閃電或流星,光線點亮了他們黑沉沉的眼睛。散場的觀眾興致盎然地討論著新殺出的黑馬,當做一場趣聞看待。雅各看著那些將被送入角鬥士學校的新手,看著瑪麗昂挺拔的背影,覺得有什麼事即將變得不同。
或許他可以相信,他忍不住想去相信……這個奇特的狼人少女,不會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