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再這實驗成功之後,塔砂會需要大量的人力,大量的工人。

「這就是你買下這堆廢物的理由?」維克多又用上了那種懷疑的腔調,「要是你選了個男性身體,我還可以理解……所以你果然喜歡母的?」

第一批混血獸人被馬車載到此地,年齡在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之間,全部是女性,一絲不掛。等在關口的瑪麗昂一開車門便愣住了,明悟在她臉上閃過,隨之而來的是洶湧的怒火。本打算邀功的商人見勢不妙,立刻逃之夭夭。

工作人員給她們帶來可以蔽體的布料,亞馬遜人借出了衣服,女戰士們的衣服穿在這些混血獸人身上鬆鬆垮垮。梅薇斯的醫療小隊很快忙碌起來,這一馬車人當中絕大多數健康狀況不容樂觀,最健康的那些也顯得呆滯而柔弱。她們走起路來相當笨拙,不知多久沒有行走過。有個高個子姑娘的腳踝出現了嚴重的變形,她戴上腳鐐時年紀大概很小,那副鐵傢伙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從未更換過。

「這已經是最好的一批了!」安東尼聲稱,「更高階的那些不會對普通商販出售,也不是隨時可以買賣的。不過,我的聯絡人說如果能維持這種固定購買量的話,今後也可以給我們特惠……」

安東尼沒見過尖耳朵精靈在這裡生活的樣子,他顯然弄錯了塔砂讓他購買獸人奴隸的目的。以娼妓的標準來說這一批混血獸人的確很像樣,沒有性病,面容姣好,這便符合了這種商品「健康」的定義。在傑奎琳之後,梅薇斯的心理醫生診所又多了一堆新客戶。

「你失策了啊。」維克多說,「娼妓基本都被破壞掉了生育能力,你弄來的這一批根本不能增加人手。」

「她們本身就是人手。」塔砂說。

「認真的?」維克多難以置信地說,「好吧,你都想讓獸人的後裔給矮人當幫工了,更異想天開一點也不會怎麼樣。」

「獸人血統怎麼了?」塔砂說,「獸人在力氣上完全沒問題吧。」

「對,狩獵和戰鬥上獸人乾的不錯,但是幹矮人的活兒?」維克多嘲笑道,「你怎麼不去培養獸人法師?」

「不試試怎麼知道。」塔砂說。

在地球上的時候,塔砂讀過一種社會學研究,說原始社會的人口被戰鬥和飢餓篩選,工業社會的人口則主要經歷病菌篩選,因此從基因層面上來說,原始社會的人口反而更聰明強壯。原始社會的人固然在工業社會中顯得笨頭笨腦,但那是從未學習過相關知識的緣故,把工業社會的人放進原始森林裡,工業人口也會顯得笨頭笨腦。

即便在這個不太科學的埃瑞安,不是龍的種族當中,知識也不會通過血脈遺傳。那麼埃瑞安的人類、矮人便可以類比成工業社會居民,獸人可以看作原始人,不存在決定性差異。

塔砂不需要他們學習魔法,不同種族在不同職業(是說超凡的「職業者」)上的資質並不重要。流水線工人的操作難度絕對不會和魔法相提並論,地下城只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混血獸人是這裡天然的無產階級,未來大有用處,哪怕復建和培養工人的流程多半會比塔砂預期的長。沒事,她等得起,何況能買到的獸人奴隸又不止這一種。

契約者的心理健康問題可能更大一點。

瑪麗昂在她的同族之間跑來跑去,努力照顧她們,和她們說話。不少混血獸人因為她的存在安心了一點,另外一些卻毫無改善。可怕的不是驚恐不安,而是麻木不仁——她們並不在意自己從瑞貝湖來到了這裡,無論周圍是不懷好意的人類還是滿懷關心的同族,這些混血都漠不關心。

狼人少女越在同族之中徘徊,那些人身上的陰霾就越在她身上堆積。她的肩膀無比僵硬,耳朵時不時向後腦壓去,整個人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炸彈,彷彿誰再碰她一下她就會爆炸。

塔砂做了那個伸手的人。

瑪麗昂炮彈似的一頭扎進她懷裡,那感覺讓塔砂想起以前出差半個月後,自己去犬舍接寄養的狼狗那一回。多虧被龍屬性強化過一遍,塔砂的肋骨沒被撞斷幾根,饒是如此她還是扇了好幾下翅膀以保持平衡。瑪麗昂一言不發,埋頭抽泣,牙齒咬得咯咯響。塔砂想起一句話來,「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她往自己身上堆了太多東西,那分量快把她壓得窒息。

「明天起別再去病房了,那裡有更專業的人會照顧她們。」塔砂說。

瑪麗昂猛地抬起頭來,通紅的眼睛滿是驚慌。「我沒事的!」她急匆匆地說,「我可以幫上忙……」

「你可以在別的地方幫上更多忙,而不是留在幫不上忙的地方自怨自艾。」塔砂冷酷地說。

瑪麗昂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像只被踢了一腳的小狗。她手足無措地看向塔砂,現在她的主人有一張長著血肉的臉了,然而與之對視如同望進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她依然無法從那張神情寡淡的美麗面孔中讀出什麼。她被責罵了嗎?可是擦掉她眼淚的手又相當溫柔,塔砂拍了拍她的頭,讓她回去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瑪麗昂坐上了前往瑞貝湖的馬車,梅薇斯用擀麵杖給她釋放了障眼法,她將作為商人安東尼的隨從旁觀獸人奴隸貿易。再怎麼多的猜想都比不上親眼所見,在這場旅程中,瑪麗昂將會親身參與她毫無瞭解的東西。

「該說你溫柔還是殘酷好?」維克多說,「知道太多會讓那隻本來就容量不大的腦袋報廢掉吧?」

「瑪麗昂沒那麼脆弱。」塔砂說,「我相信她。」

第一週,瑪麗昂坐上一輛前往鄰市的馬車,聽運貨的馬車伕隨口聊起這條在整個埃瑞安來回的線路。某個地區發現野生獸人的訊息會通過奴隸販子的渠道通向各處,大鱷們在文明的談判桌上分割利益,有著約定俗成的諸多規矩。他們不會把利益衝突鬧得很難看,以免捅到明面上去,掀翻大家的餐桌。

塔砂在頭兩週裡幾十次阻止了瑪麗昂的暴走,之後瑪麗昂的忍耐力依然沒有多大的長進,但她終於明白了她所憎恨的東西有多龐大。那不是一朝一夕、一己之力可以解決的龐然大物,這認知卸掉了部分她對自己的苛責,反而讓她變得鬥志昂揚起來。她在返程時眯起眼睛看向身後,像發下一個誓言。

第二個月,瑪麗昂參加了一場拍賣會。步入長期客戶門檻的安東尼得到了拍賣會的請柬,到達准入標準之後,俱樂部內部並不匿名,實名拍賣也是貴人們炫耀的資本。瑪麗昂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掃過劇場裡一張張面孔,一個個名牌,記住他們,也記住高臺上同族的臉。

「至少我們還有這麼多。」結束後她跟塔砂說,「總比只剩下我好,無論如何。」

她記錄下看到的資訊和拍賣的流程,畫下俱樂部內部和外部的結構。當忙於做什麼的時候,在確信自己做的事有意義時,沒人有空怨天尤人。比起灰暗的怨恨和痛苦,塔砂更欣賞鮮活的憤怒。

隨著東南角與瑞貝湖的各種貿易越來越紅火,作為東南角的代理人之一,安東尼的地位一樣水漲船高。稍晚些時候他終於被邀請參與了一名富豪的宴會,瑪麗昂與他同行。她在宴會後半段終於甩開了大多數人的視線,溜向她的同族。

塔砂知道她在宴會開始時就想這麼做了,瑪麗昂的憤怒根本藏不住,要是沒有梅薇斯時不時補一次的障眼法術,她露餡的次數多半要比塔砂阻止她的次數還多。即使過了這麼長時間,狼人少女的義憤與對同族的關懷依然鮮亮如初,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種了不起的天賦。

塔砂禁止她暴露自己,她便只能以安東尼副手的身份搭訕。瑪麗昂根本不擅長試探,好在那些充滿渴望的語言聽起來更像胡話。

「你想離開這裡嗎?」她問一個男僕,對方額頭上長著一對小小的鹿角,「我是說……要是有機會?」

「我絕無此意,大人。」男僕禮儀完備地說。

「我不是在說假話,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替你的主人問的。」瑪麗昂比劃著,盡力想表達自己的真誠,「如果你的主人不在意的話?沒有任何人會懲罰你!」

「可是我為什麼要走?」男僕說,「我在這裡衣食無憂,主人也對我很好。」

「怎麼會好?!」瑪麗昂激動地說,「他們那樣對你,就像對一件傢俱!」

「這有什麼不對呢?」男僕困惑地問。

瑪麗昂在這個晚上與三個混血僕從交談,沒有人看上去對她的提議有一點興趣。貓耳朵的少女很快打斷了她的問話,她趾高氣昂地聲稱自己是主人最寵愛的寶貝,除了主人身邊她哪兒也不回去。狐狸尾巴的女僕沉默寡言,當瑪麗昂說起自由與森林,她看著她,彷彿她已經醉得神志不清。

「我不明白。」瑪麗昂在這天回來時低聲說,「他們不信任我嗎?所以才會對我這麼說?可他們感覺就是這麼想的……我不明白。」

「他們在城市中出生,你不能要求他們嚮往從未見過的東西。」塔砂說。

瑪麗昂沉默了很長時間,她靠在視窗看向燈火輝煌的房屋,直到第二日天邊泛白。

「我會讓他們看見的。」瑪麗昂說。

她一夜未眠,看上去卻比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更精神煥發。那雙綠眼睛像一對的綠寶石,每一次切割只增加了新的切面,讓它們在陽光下更加光彩奪目。

「收回之前的話。」維克多喃喃自語:「你果然還是對她好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