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道葛拉斯看起來並沒有富得流油,他沒身穿華服,沒騎著高頭大馬,也沒抱著漂亮女人。拉里這話問得像挑釁,聲音又小得像嘟噥,道葛拉斯卻為此轉過頭來,露出一個比平常真誠許多的笑容來。

「一切。」他說,「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於是拉里來了,拿上了他信用額度允許的最多商品。要是這些東西賣不出去,把他拆開賣也還不清錢。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做買賣過活,好在趕上好時候,來自東南角的商品正緊俏。

所有第一次拿貨的人都只有為數不多的信用額度,哪怕全部賣光,進入瑞貝湖的總數也只是九牛一毛。飢餓營銷讓許多有購買意圖的人被吊足了胃口,他們可能花費一兩個月猶豫是否要買家門口的某樣商品,卻在走私販們時隔一週再次出現時一擁而上,痛快地掏了錢,還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小黑市的客戶最為熱情,在這兒徘徊的人比以往多上了幾倍,打扮就緒的走私販還當自己被官方的探子或找茬的苦主抓了個正著,險些一露面就掉頭跑路。人群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們,一張張遠遠稱不上賞心悅目的臉笑出一朵朵花兒來,諂媚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那個,就是那個藥!」中年禿頂的男人喘著粗氣,剛從人群中殺出血路擠到最前方,拿錢的手一路戳到藥販子臉上,「我買十份,不,我全買了!」

「我出兩倍!」拿口罩遮臉的人喊道。

「三倍!」

壯陽藥是當之無愧的拳頭產品,不知怎麼的便聲名遠播,人性的某一方面在此暴露無遺。買藥自用的人不少還藏頭露尾,二道販子和歡場老闆的手下則來的大大方方,一個個雙眼冒光。所有壯陽藥在第一個晚上就銷售一空,最後幾分的出售還變成了拍賣,拍賣到最後甚至險些引發鬥毆。「你知道我的老闆是誰嗎!」競價到臉紅脖子粗的人向彼此吼道,幾句對吼中的資訊量足以讓情報販子笑得合不攏嘴。

東南角出售的止血藥劑效果很好,數量極少,不過它並不是第二受歡迎的品種。排在壯陽藥後面的是一種綠泥似的美容草藥,將之敷到臉上能讓你的肌膚「透亮光滑光彩照人嬌嫩如花」,還能「延年益壽青春常駐」,前者肉眼可見,後者純屬扯淡,不過要反駁後者至少需要過個幾年,在其他藥劑的藥效立竿見影的時候,不少人相信了藥販子隨口胡謅的鬼話。抓住商機的走私販賺得紅光滿面,把沒抓住機會的人嫉妒得眼睛發綠。

拉里對行情兩眼一抹黑,此前每種商品都拿了一點,藥劑瞬間賣了個精光,其他部分就有些頭疼。「我又不是做這個的料子。」他跟相好的抱怨,齜出缺了牙齒的嘴,「你看我的臉,哪裡像個賣東西的?」

「你這木頭腦子!」相好米歇爾罵道,「賣藥的錢別花了,先去買衣服!」

買全套衣服褲子鞋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幾乎用光了賣藥賺來的錢,心疼得拉里直抽氣。他幾乎被米歇爾拽著買完了衣褲,又被她拉去看那些坐馬車的生意人怎麼走路。還真別說,等拉里穿上了這套行頭,像個上等人一樣昂首闊步向畫廊走去,那個踹過他好幾次的守衛根本沒把他認出來。那傢伙為他拉開門,恭恭敬敬地彎下腰,拉里只感到一股熱氣往胸口衝去,走得格外昂首挺胸。

這套行頭讓拉里能夠出入以往絕對進不去的地方,而當他再次敲開什麼人的門,主婦們也不太會用掃把趕人。比剛能溫飽的平民更上一層,小有資產的人與對新事物懷著好奇心的人樂於嘗試從他手中買到新鮮物品——市面上的商品固然安全可靠,軍事優先的方針卻讓不少東西受到管制,生活條件不錯的人也對販賣灰色地帶商品的流動推銷員沒有牴觸心理。

第二桶金用來給米歇爾買了衣服。「這不是我想買,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米歇爾再三強調道。她買了一身正經人家穿的衣服,拿出的高跟鞋則是自己之前買的。拉里不知道她何時買了這個,不過他倒知道米歇爾沒活兒的時候經常看著橋上前往劇院的女人們出神,唸叨她們的頭飾衣服和鞋子。

下一個晚上米歇爾讓拉里換回之前的背心汗衫,自己則換了一種打扮方式。她在拉里擺攤時走上前來,一副與他素不相識的樣子,一唱一和地討論他的商品。有時她在無人光顧時前來,有客人的攤位比門可羅雀的攤位更容易招攬客人;有時她在顧客無法決定時走出來,「你賣的東西真是好極了!」她裝作之前的顧客,天花亂墜地誇一通。最後她裝作要掏錢買走攤位上剩下的商品,一般到了這時候,真正的客人都會率先掏出腰包。

他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靠這種方法將手裡的東西很快賣了大半,拉里這輩子手頭沒拿過這麼多錢。米歇爾數錢數得合不攏嘴,賺錢賺得鬥志昂揚,睡覺都在喃喃唸叨著接下來要如何如何(「我們可以去別處買點東西賣,就說是從東南角進的貨……」)。在她忙著計劃下一步的間隙,拉里自己做主給她買了頂帽子,他記得米歇爾對類似的款式盯著看過好久。

這東西和他的衣服一樣貴,米歇爾看到後愣了很長時間,大罵他是個浪費錢的蠢貨。「我都計劃好了!」她這樣說。不過鑑於接下來她就開始撲上來親他,把濃重的眼線哭得滿臉都是,拉里覺得她應該還是挺高興的吧。

第三次走私開始前幾天,有人叫住了拉里他們。

那是個穿著考究的中年人,鬍子精心修剪過,甚至拿著那種在大商人之中很流行的手杖。他叫住了正在另一場賣力演出的拉里和米歇爾,打斷了後者的推銷,開門見山地說:「我看到你們有一陣子了。」

拉里一下子緊張起來,開始他以為這人會不會是米歇爾以前的客人,可米歇爾一樣緊張又茫然(也是,米歇爾工作時間的大濃妝和目前的打扮判若兩人)。那個商人繼續說:「最近來自東南角的商販不少啊,市長先生從未說過那裡解禁,但前往紅桉縣的道路似乎不再禁止通行……」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他們聽不懂的話,拉里求助地看向米歇爾,後者強作鎮定,毫無對策——即使拉里打心眼覺得他相好的超聰明,米歇爾也只是個瘸腿街出生的妓女,不認識一個字,見識不比拉里多到哪裡去。他們用眼神交流了一通,在準備好逃跑路線就差實行計劃的時候,中年人終於停了下來。

「我本以為你們兩個和其他人不太一樣,看來也只不過是小卒子。」他悻悻道,意識到剛才那番賣弄純屬拋媚眼給瞎子看,「言歸正傳,我想要加入。」

「這不歸我管。」拉里梗著脖子說。

「你只需要替我帶話就好。」中年商人說,「我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東南角與這邊的貿易,不僅僅是用商品賣錢。邊貿市場貼出了一張長長的列表,上面寫著東南角願意出錢購買的東西。

拉里不認識表單上的字,只能讀出每一項後面很大的數字,大得嚇人,最上面一項好多個零!這數字震撼到了好些走私販,他們野心勃勃地背誦下了表單,準備賺兩邊的錢。旁邊有工作人員會給人念表單上的內容,但拉里壓根沒去聽,首先他記性很差,其次,他覺得自己能賣出手頭的東西已經是老天保佑,還是別奢望太多為好。

顯然,眼前這個商人不知從哪裡聽到了訊息。列表上有啥來著?拉里一個都記不得,但他想起來,道葛拉斯曾說過能拉到交易物件,也能賺一筆錢。

第三次旅程,拉里帶上了中年商人安東尼和強烈要求加入的米歇爾。有了後者,拉里基本沒事好幹。米歇爾在市場上轉了一通,在本子上畫了一堆只有她自己知道什麼意思的符號,還跟一個叫亞倫的小鬼相談甚歡。安東尼跟東南角的話事人們談妥了交易,提前走了回來。他看起來高興極了,甚至和聽不懂半個字的拉里談起了生意經。

「那會賺很大一筆錢。」他滿足地說,「不過要我說,做什麼生意都不如‘那一個’賺得多,你知道是什麼嗎?」

拉里興趣缺缺地搖頭。

「奴隸啊。」安東尼拿手杖拍了拍手掌,「尤其是‘那種’。可惜,要是我的資金鍊沒有出現問題,我會把最近的那一批買下來,她們尾巴和耳朵的形狀很不錯,其中五隻是上等貨色,只要轉個手就……」

啪。

安東尼沒有說完,他的手杖掉了下來。一陣風從拉里面前吹過,將他的昏昏欲睡一掃而空。

有人衝了過來,動作如此之快,以至於看上去彷彿憑空出現在這裡。她一把掐住了安東尼的脖子,胳膊伸直,硬是將比自己還高的人類舉得雙腳離地。她的尖爪掐進中年商人的脖子裡,鮮血流了下來。

長著白色獸耳的少女一字一頓地說:「你剛剛,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