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朋友!」肥羊在拉里身後笑起來,「咱們才第一次見面,何必行此大禮?」
拉里咒罵著站了起來,扶著自己疼痛不已的腰,一拳向外來者揮去。身為街頭打手就是有這種好處,當受傷成了家常便飯,疼痛就成為了習慣,變得可以忍耐了——堆積的傷口會減少他們的壽命,那又是別的事,反正他們活不到那個年紀。拉里迫切地想揍扁那張欠揍的面孔,戴著指虎的拳頭兇狠地砸向外來者的臉,再次被閃了過去。
「斯派克那條老狗還好嗎?」他甚至能在躲閃中輕巧地問,「他現在還沒出現,不會死了吧?」
拉里才不管他在說什麼,斯派克,「沒頭的斯派克」在這一帶是個人物,不少混混想給他當走狗,另一些則夢想著取而代之。他當上瘸腿街的話事人之一有好一陣子了,久到最底層的混混也聽說過他。拉里見過不少人虛張聲勢地拿斯派克的名字當護身符,拉大旗作虎皮,彷彿真的能和斯派克認識似的,這種傻瓜都沒什麼好下場。拉里揮拳,再揮拳,直到沒法再揮拳。
肥羊扔出了腰間的繩索,那套索一下就抓住了拉里,不是胳膊,而是脖子。活釦在套住他的下一刻收緊,將他向前方拽去。馬靴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刻踹到他的膝蓋上,拉里跪了下來,被向前拖行——見鬼,這傢伙的力氣大得嚇人!——肥羊的胳膊按著他的肩膀,一邊燦爛地微笑,一邊將套索收緊。
「冷靜,朋友,你可真不友好。」外來者狀似苦惱地說,「難道你沒認出我嗎?前些年我的海報貼滿過瑞貝湖呢,我打賭你肯定見到過一兩張,馭龍者……」
「道葛拉斯。」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道,「你來幹什麼?」
這當然不是缺牙拉里的聲音,他的臉在套索中憋得青紫,別說一個字,連一口氣都吐不出來。從巷口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來,一頭短短的黑色頭髮,一張有著各種傷疤的瘦長面孔。這人的聲音比臉老二十歲(他喉嚨上那道巨大的斬首傷疤可以說明點什麼),臉可能比實際年齡老十歲,他短袖下的肌肉依然精悍有力,像一頭經驗豐富又還未徹底老去的老鬣狗。
小巷中不知何時圍滿了人,老鬣狗的狗群審視著外來者。
拉里被放開了,他為缺氧大口喘息,倒在地上沒法起身。被稱作道葛拉斯的外來者將他扶了起來,親切地拍了拍拉里的背,彷彿剛把不慎摔倒的拉里從地上扶起來,而不是剛將他勒得半死。
「晚上好,斯派克!」道葛拉斯親熱地說,「真高興看到你還是這麼活蹦亂跳!」
等拉里平息了咳嗽,能抬頭重新注意戰況時,道葛拉斯已經向斯派克走了過去。他收起了繩索,向著那邊閒庭信步,甚至對著對方張開雙臂,好像要給一臉陰沉的混混頭目一個擁抱。這蠢貨!拉里心中咒罵不休,準備好觀看斯派克好好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者。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兩者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零,道葛拉斯抱住了斯派克,斯派克露出一個獰笑……
回抱了道葛拉斯。
兩個人都笑起來,把對方的背拍得啪啪響,拉里一臉茫然,並驚恐地發現斯派克的手下們看起來並不意外,甚至多多少少也笑了起來。
「你居然還沒把自己玩死,真夠命大。」斯派克嘶啞地笑道,「你的馬呢?」
「跟著小姑娘跑路啦!」道葛拉斯一攤手,露出了無奈的表情,「新坐騎太過拉風,未免嚇到花花草草,我只好用雙腳走回來。」
斯派克嗤笑一聲,顯然對他的話沒多少信任。瘸腿街的重要人物和外來者相攜而去,斯派克的手下之一不耐煩地踢了踢拉里,問他叫什麼名字。拉里意外交到了好運,從一個遊蕩的底層混混變成了斯派克手底下的底層混混。
他從其他人那裡知道了外來者的身份,一個馬戲團裡的招牌明星,有幾手絕活。「可他不是我們這邊的,一個外面來的闊佬。」拉里耿耿於懷地說。與他交談的前輩笑了起來,說:「他可以是任何一邊的人,這傢伙交際廣闊。」
接下來的日子裡拉里體會到了這一點。
道葛拉斯穿著不錯的料子,卻不在乎跟最骯髒嚇人的那些人坐在同一把凳子上。他能說出遠方各式各樣的奇聞也能聽懂本地的俚語和笑話,他鑽進瘸腿街唯一的酒館,在油膩膩的吧檯邊和人談笑風生,輕易地抓住圍觀者的注意力,灌下許多杯劣質酒精卻不會醉倒。他在掰手腕比賽中勝過了所有人,「啊,新紀錄!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厲害!」這人假惺惺地叫道,以此為理由請所有人喝了一杯。
道葛拉斯適度地慷慨,精準地拿捏著「慷慨可親」與「待宰肥羊」之間的差異。他在瘸腿街的渣滓當中廣受歡迎,有分量的人物則對他的尊敬滿意,沒頭的斯派克幾乎可以說是他的朋友。這人好像天生就能和三教九流的人混熟,哪怕是差點被掐斷氣的拉里,在不久後也不再討厭他了。差點弄死拉里的又不止他一個人,道葛拉斯絕對是這份名單中最具有意思的一個。
在大約一週的到處遊蕩後,這一天,道葛拉斯在酒館最熱鬧的那個時間段跳上了桌面,拿起老闆擦個不停的玻璃杯敲了敲。酒館的顧客們在這聲音中轉過頭來,他便在萬眾矚目中開了口。
「各位男人們,女人們,不男不女的渣滓們!」他油腔滑調地說,在人們的笑聲中拿下帽子鞠了一躬,「在過去這些美好的日子裡我與在場的諸位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為了感謝大家對我的照顧,我願意貢獻出一條發財的明路!」
他在用那種半真半假的誇張口吻說話,被酒精與氣氛煽動的人群鬨笑起來,有人配合地喊道:「說吧!馭龍者道葛拉斯!」
「走私。」道葛拉斯說,說完佯裝害怕地捂了捂嘴,「我是說,經過一些官方不太清楚的渠道運送一些無傷大雅的東西,賺取一點官老爺們看不上的佣金,這沒啥,是吧?他們可不需要什麼都知道。」
「沒錯!」人們鬧鬨鬨地應和道。
「可是到哪兒拿貨?」真在考慮問題的人問,「我們又沒有馬車,這附近沒能賺錢的玩意兒,要用兩條腿去北邊運嗎?」
「是用兩條腿,不過很近嘛。」道葛拉斯在人們的噓聲中說,「我沒說北邊,我說南邊,東南邊。」
酒館中安靜了一點,人們互相詢問,交頭接耳。瘸腿街住著瑞貝湖的渣滓,他們知道的小道訊息卻比瑞貝湖的普通市民更多——許多人容易忽視街邊翻找垃圾桶的流浪漢,情報販子這一行業在瑞貝湖的陰影中蓬勃生長。這些人聽說過幾個月前東南角的衝突,有人說那裡有瘟疫,有人說那裡有異種,總之埃瑞安的軍隊沒佔到便宜。
「不不不。」當他們這樣質疑,道葛拉斯搖晃著手指,神秘兮兮地說,「那裡,有金礦啊。」
人們發出了不相信的噓聲。
「真的,雖然不是字面意思。」道葛拉斯在桌面上敲了敲腳跟,「那裡被封鎖了半年多,很多人已經知道了吧?軍隊發現了異種,異種跟軍隊打來又打去,最近誰也打不下去,學會裝著看不見對方了。東南部的原有秩序被搞成一團漿糊,封鎖導致一些這兒爛大街的商品奇缺,異種製造的新奇玩意卻到處都是,像是能止血的藥劑,種一顆收一袋的種子,哈哈,說不定還能淘到讓你金槍不倒的靈藥!」
好些人猥瑣地笑起來,另一些人看上去半信半疑。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你要怎麼保證?」
「你為什麼要說給我們聽?」
一堆問題被扔向道葛拉斯,他看上去不慌不忙,只是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聽他說。「我有通行的渠道,只是自己一個人做不了。」他說,「至於保證?我沒法保證。」
這一次的聲浪比之前更響亮,道葛拉斯面帶笑容,笑而不語。等這一波質疑輕了下來,他才再次提高了聲音。
「我沒辦法保證,但能帶願意同去的人一起去。」他說,「那裡可能有瘟疫,可能有吃人的異種,更可能有等待著挖掘的金礦,等待著佔領的處女地!我不會做什麼保證,為什麼我要費事努力送出財富?機遇和金錢青睞勇者,蔑視懦夫!我為什麼來這裡告訴你們?瘸腿街的各位!即使你們不把性命扔進一場改變命運的賭博裡,你們又會爛死在哪裡呢?」
他的聲音刻薄無情又充滿熱情,那出乎意料地,相當對瘸腿街居民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