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在下一秒引燃。
他們同時動了起來,亞歷山大直直衝向塔砂,像一臺氣勢洶洶的攻城車。戰斧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勁風讓附近的沙塵再度揚起。金色的光包裹著斧面,讓斧刃之上又增添了無形之刃,銳利的風在戰斧本身落下之前先一步降臨。塔砂的身軀先一步向旁邊一滑,靈活地躲過了看不見的利刃。戰斧在她腳邊落地,蜘蛛網似的裂紋綿延出幾米。
金光加持下的聖騎士相當強大,他體型高大卻速度極快,甚至超過了塔砂。後者的優勢在於先手,在老騎士的下一擊落實之前,她便能提前一個瞬間做出反應。
老騎士穿著戰靴,拿著戰斧,但他沒有穿鎧甲。在那件薄薄的麻布外套當中,他的肌肉顯露出輕微抽緊的輪廓,塔砂閱讀他,像讀一本攤開的書。她不再是那個會被雜兵傷到的菜鳥了,地下城的全知視角提供足夠的資訊,三百六十度全無死角;亞馬遜人傳授的技巧已經完全記在了塔砂腦中,如同不斷練習後變成條件反射的一門語言。塔砂與亞歷山大錯身而過,她扭身跳躍,長刀劈向聖騎士的後頸。
當!匠矮人打造的長刀在亞歷山大的皮膚上發出一聲鳴響,金光籠罩的血肉之軀居然撞出了金石之聲。那硬度從刀刃反饋回塔砂手中,讓她暗中咂舌。
聖騎士甚至沒有回頭,他就保持著背向塔砂的姿勢向後疾退,撞上塔砂,再一路撞向後方的高牆。那可怕的高速讓塔砂被貼平在他後背上,彷彿撞上車窗玻璃的鳥雀。
轟!
亞歷山大的加速極快,他堅硬而寬廣的脊背像一面盾牌,抵著敵人撞進了牆壁。堅硬的石壁上出現了顯眼的凹陷,碎石與塵埃從裂縫中簌簌掉下來,悶響隨著放射狀的裂痕傳到很遠的地方。穿著重甲的人都可能在這一擊之下骨骼盡碎,何況狼首的女人只穿著方便動彈的貼身衣物。但亞歷山大皺起了眉頭,他既沒有感覺到這一擊砸中的實感,也沒在視野中捕捉到對方。
後方沒有擊中,不在左邊、右邊和前面,那麼……
戰斧驟然上劈,鋒利斧面上長矛似的尖刺足以將任何人刺穿。幾乎在戰斧上刺的同一時間,一道身影貼著斧刃下沉,藉著下墜的力量,這從天而降的一刀在半空中彈出,砍向老騎士的雙眼。
這一刀刁鑽得像毒蛇吐信,藉著亞歷山大揮出戰斧的機會趁虛而入,他只來得及側了一側臉,雪亮的刀刃斜切在騎士的臉上。
塔砂手中的刀只有半米多長,刀向刀刃方向彎曲,刀身前部微微上翹,看上去完全不像普通的長刀。它是匠矮人為她量身定做的武器,不太沉重,兼具劈砍和挑刺的能力,斬切的力量能輕易切斷蒙著鐵甲的木樁。刀面上施加了血槽,特殊的鍛造工藝在刀身上形成了明暗交織的絢麗花紋,盯久了甚至會感到目眩。它極度銳利且形態古怪,給聖騎士製造了刀還沒落實的錯覺:長刀中身距離他還有一點距離的時候,那上挑的刀尖已經到了。
正中亞歷山大的左眼。
金光又一次閃亮,像方才那樣形成了一層堅硬的貼身鎧甲。但正如聖騎士尋求神術的保佑,塔砂庇佑她自己。
地下城之力附加在鋒利無比的刀刃上,這股力量雖然不能直接作用於聖騎士的身軀,卻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增強與削減。魔力消耗腐蝕著金光,兩者在接觸的瞬間激烈地爭鬥,如同水與熱油,如同生來就要生死相殺的天敵。塔砂能感覺到自己的魔力飛速消耗,而金光也在這消蝕中變得吞吐不定。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刀刃切開了金光。
鮮血猛然湧出,淹沒了聖騎士的左眼。那顆蔚藍的眼珠破碎開來,最好的自愈也無法讓它回覆原狀。
亞歷山大發出一聲痛吼,戰斧帶著颶風劈下。他的動作甚至比之前更加迅猛,塔砂的躲閃沒能跟上他的動作,身上瞬間多出一道血痕。斧風從她的肩膀一直劈到小腹,而金屬真正碰到的地方更加慘不忍睹。幾根肋骨生生折斷,傷口深可見骨。塔砂抹掉唇邊的鮮血,她在摔倒地上的下一刻立即彈跳起來。
鮮血染紅了衣衫,但只是一個剎那,它便不再流淌。地下城是她的軀體,在這裡,她如同希臘神話中大地女神之子,魔力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入狼首的身軀,修補她的傷口,補充她的力量。折斷的骨骼迅速癒合,這時候可沒空去管它們的位置是否正確。內臟不再流血,皮膚已經癒合,塔砂在摔倒地上的那一刻已經恢復原狀。
她躲閃得非常及時,亞歷山大的下一擊已經來了。
上一刻聖騎士還在遠方,下一秒他已經衝到了眼前,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大塊頭居然有這種速度。他失去了一側視線,然而速度和力量居然變得更強了。大地為止轟鳴,如果地下城不是這樣一個堅固的建築物,某些部分可能已經在衝擊下坍塌。
塔砂預料到了這點,聖殿騎士的燃燒魂火本來就有這樣的特性,受到的傷害越高則燃燒越劇烈,那會縮短這種強化狀態的時間,卻會讓他在這段時間內變得更強。
是失策嗎?不,對於經常在最後階段玩自殘戰術的聖騎士,對於一個魔力儲備並非無窮無盡、同時要應付多個戰場的地下城來說,冒著一定風險速戰速決才是最優選項。
護著亞歷山大的金光在他受傷後又一次暴漲,如同潑了油的柴火,它變得更加彭勃,也更加不穩定起來。當聖騎士的速度提升到這一階段,當讀取肌肉的速度跟不上塔砂本身的反應速度,是時候讓另一個老師傳授的東西上場。
那便是維克多剛剛教她的東西。
亞歷山大驚訝地發現敵人的速度也在隨之提升。
或許不是速度提升,只是減少了躲藏的幅度而已。聖騎士發現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變得非常不舒服,像在泥漿當中動作,每一下劈砍都有無法盡全力的憋屈感。金光能抵消作用於他身上的力量,因此讓他陷入這種狀況的不是什麼法術,而是敵人本身。
塔砂在貼著他躲閃。
她像一尾游魚,身法極其詭異,就貼在聖騎士周身幾釐米以外的地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戰斧是長柄武器,在近身到這個地步時很難攻擊,而塔砂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鰍,像巨熊身邊環繞飛舞的蜜蜂。她停留在最危險的地方,近距離的小幅度行動提高了她躲避的效率,與此同時,刀的軌跡變得無法捉摸,與戰斧並不糾纏,只是一觸即離。造型怪異的彎刀不格擋,它躲避戰斧的鋒銳,卸掉亞歷山大的力道,在某些節點的一勾讓力量使用的方向完全偏離。
除了從契約中直接習得技能的作弊方法以外,在沒有比剛才那種傳輸更加有效率的學習方法了。亞馬遜人能手把手教塔砂某個武技的使用方法,而維克多讓她進入了他的記憶,穿上了他的身體。塔砂在其中一次次體驗過這種武技執行的姿勢、時機、力道。她學習,她感受,而與直接得到的技能不同,塔砂真正地,掌握了它。
這是從維克多的「遊戲」中學到的戰法,他曾以此戲弄一位聖殿騎士,將對方活活耗死,像玩弄獵物的掠食者。他這麼做只是閒得無聊,而對於不會法術、沒有他的怪力和強大攻擊力的塔砂來說,學會這種閃避方式能夠救命。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體能消耗得飛快,填補消耗的魔力一樣燒得很快。但聖騎士比她更沒有耐心,隨著金光變得越來越起伏不定,打不到她、用不出力、憋了一肚子火的亞歷山大,終於忍耐不住了。
戰斧向回斬去,在聖騎士本人身上落地。比剛才塔砂捱得那一下更嚴重,巨大的傷口出現在了亞歷山大胸口,深處能看見內臟。
第二次提速的聖騎士,快得幾乎不能被肉眼捕捉到。
塔砂終於飛了出去,她沒能躲開戰斧,勉強的躲閃讓傷口落在左肩。這次閃避總算沒有讓戰斧將她刺穿,但劇痛讓她的雙眼一陣發黑,就在不遠的地方,她的左手剛剛落地。
齊肩的斬擊砍掉了塔砂的左臂。
魔力迅速修補了碩大的傷口,讓需要很久才能恢復起來的地方很快平整如新。然而皮膚蒙上創面,那隻手卻沒有長回來。迅速站起來的塔砂踉蹌了一下,失去左臂讓她很難保持平衡。
亞歷山大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下一刻塔砂摔回了地上,她竭力在地上一滾,勉強躲開了又一下兇狠的劈砍。沒給她任何恢復的餘力,聖騎士的攻擊如同暴雨。
一秒鐘而已,戰斧與長刀無數次相撞,要是他們的兵器沒被各自的力量保護,這一連串撞擊足以讓凡鐵碎成無數片。塔砂咬緊了牙關,感受著魔力的飛速下降,她堅持著,看著金光搖曳得越來越厲害,直到……
直到暴風驟雨般的兵器相撞聲驟然停下,在一聲脆響之後,長刀碎裂,戰斧下劈,生生砍掉了她的頭。
狼的顱骨被砍落,在慣性下滾出數米,狼首的怪物不再動彈。
亞歷山大收起戰斧,喘息著站了起來,饒是有金光庇佑,鏖戰所致的疲憊和疼痛也讓他渾身是汗。金光搖曳不定,老騎士能感到冰冷從四肢升起,向一群窺視著旅人的豺狼,只等篝火熄滅,便要一擁而上。
「你是個好對手。」亞歷山大說,在胸口畫了安息禮。他對屍體點了點頭,拖著開始沉重起來的步子,走向前方的猩紅心臟。
它距離聖騎士已經很近了,走上臺階後,就只有幾步而已。踏上臺階邊沿之時,地板上突然飛起了一排小箭,亞歷山大皺了皺眉頭,向後閃避過去。
這便是他分神後仰的剎那發生的事情。
他的視野驟然上升,身體變得又輕又沉重。老騎士驚訝地張開了嘴,他的頭顱在半空中旋轉,轉到身後,看到了將他斬首的無頭之軀。
萬中無一的亡靈天賦,取消頭部要害。
【滿月-野性呼喚】,給你三秒無堅不摧的利爪。
塔砂的胳膊其實可以長回來,只要她拿回斷肢放在自己傷口上就好。她付出一隻左手,就為了讓聖騎士產生錯誤判斷,以為她只能癒合傷口,不能長回肢體。
切斷的手臂不能歸位,那麼斬首一定萬無一失了吧?
一個被拖延時間加消耗力量、燃燒魂火效果快要過去的聖騎士,對武器碎裂又被砍掉腦袋的敵人,放下了戒心。
塔砂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