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什麼一目瞭然,儘管看上去完全難以想象。地上出現了一個兩人寬的破洞,只有兩人寬,但足有幾米深,一路通向地下城。那可是幾米厚的堅硬土石啊!老人的木杖硬生生擊穿了地面,土石墜入通道之下,在地下城與地上的人之間,再沒有一點遮蔽。
「跟我來!」亞歷山大沉聲道。
他們跳了下去,一個接著一個,十個人的隊伍進入了地下城。塔砂腦中出現了那種經典遊戲畫面,勇者小隊,還有他們將要刷掉的地下城。
是時候親身試驗一些可能性了。
第十個人跳入地下,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雙腳沒有著地。他還未試著在空中扭動幾下,一股不知發自何方的巨大力道便將他一把攥住,砰地撞向天花板。
地下城的天花板十分堅硬。
他不是唯一一人,就在同一時間,足足有六個人影拔地而起。他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身軀便被糊在了天花板上,腦袋先著陸。上空傳來西瓜碎裂的聲音,道葛拉斯拉著傑奎琳躲開從天而降的血雨。再下一秒,六具頭骨碎裂的屍體摔落到地上,骨骼在二次衝擊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道葛拉斯咂了咂嘴,盜賊皺了皺眉頭,另外兩人面不改色。塔砂看著毫髮無損的四個人,神色凝重。
剛才那一下用了數量驚人的魔力,【地下城之主】這個技能果然和說明中一樣,消耗簡直沒有上限。她能感覺出來,用在這四個人身上的魔力是另外六人的幾倍,而幾倍的魔力居然只能讓他們雙腳離地一會兒。
在同時面對一場大戰的時候,塔砂不可能拿魔力儲備碰運氣,繼續嘗試用這種方式解決他們。
「職業者。」維克多麻木地說,「盜賊,聖殿騎士,遊吟詩人,還有個什麼?四個職業者。」
到這一刻起,塔砂才真正明白了職業者的力量——而他們甚至還沒有開始正式交戰。
她在這個世界裡認可了非人物種擁有獨特的力量,卻從未真正理解的威能。職業者還是人類,卻並不只是訓練有素的人,更不是氣功大師那樣的騙子。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與普通人有了質變的差距,她低估了職業者,而維克多在一次次被打臉後,誤判了這個世界的現狀,以為職業者和深淵、天界的造物一樣已經成為了傳說。
那麼有些事情就可以理解了。
如果職業者有著諸如此類的非凡特權,地下城城主的確不能輕易在內部解決掉他們。如果這個盜賊擁有隱藏自己存在的潛行技能,巡邏的隊伍與瞭望塔一樣,無法阻攔他通風報信的腳步。現下發生的這一切恐怕謀劃已久。
北邊的進攻拖住了大部分,讓塔砂必須留一部分魔力應付那邊的戰局。在此處同時進行的擾亂活動讓留守部隊忙於掃尾,在這種情況下,地下城被這支小隊闖了空門。
只是,他們來做什麼?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地下迷宮裡找到核心的位置……
亞歷山大折斷了木杖。
不,不是折斷,而是「開啟」。粗壯的木杖被他的手開啟,其中露出了一柄戰斧。斧刃閃著寒光,頂部有銳利的尖刺,在木杖與老人粗大的手掌中顯得意外纖細。他拿出長柄戰斧,在自己胳膊上劃了一道,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流向不知何時抓在手中的掛飾。
老騎士的手抓著無名之手,無名之手掌心的珍珠被鮮血浸潤,一瞬間亮起柔和的光。這光芒流水般落到地上,而後分割成兩道。一道筆直地指向一面牆壁,一道在地上彎彎曲曲,沒入前方的走廊。
「他們還真成功了……」維克多喃喃自語,「不需要神的神術。」
不用維克多解說,塔砂也能看出這神術的效果。
那兩道光,一個直接,一個迂迴,無不通往地下城核心。
北方的戰鬥正趨向白熱化,化狼的瑪麗昂在戰場上橫衝直撞。她在戰線即將潰退時補了上去,就和計劃中一樣。她的利齒與尖爪將一個又一個敵人撕裂,但戰場上的每個個體都是無法左右戰局的螞蟻,即便是這頭兇猛的白狼,最多也只是只小甲蟲而已。
東南角的兵力無疑處於劣勢,主場優勢、陷阱、不死兵種、士氣與不科學的藥劑能讓兩邊的籌碼扯平,但要抽走任何一角,都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不如說抽走也沒用,戰場距離這裡太遠了。
四人小隊在地下城中疾行,誰也不知道老人如何讀取那兩道光,他有時順著蜿蜒的那一道前行,有時打碎牆壁。青筋在亞歷山大額上跳動,金光在他的戰斧上浮現,堅硬的外牆在他面前軟如豆腐,脆如冰塊。即便地精不斷在前面修改著地形,他們也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留守在此處的男性亞馬遜人與普通人類無異,讓他們前去阻攔和送菜差不多。墓園中剩餘的骷髏和殭屍爬出地面,聖騎士隔著一道牆便發現了他們,那柄戰斧上的光芒讓骨頭滋滋冒煙,等鋒利的金屬真正落到它們頭上,它們幾乎像黃油一樣融化了。這些被聖騎士輕易斬殺的不死士兵完全死透了,變成了不可回收的廢料。
盜賊扔出飛刀,前方地面上驀然衝出長矛組成的森林。被觸發的一片陷阱再沒有後續反應,他在前面蹲下,撥弄著陷阱的機關,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倉促的痕跡。」他說,「剛剛製造出來的、新鮮的矮人工藝。」
這位先生長得非常普通,表情十分寡淡,但當他這樣笑起來,任何人都會感到不舒服。那是一種……嗜殺?殘酷?冰冷?總之,一種異常生物不小心從皮下露出來的扭曲笑容。他站起來,對另外三個人揮了揮手。
「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的手藝跟矮人的工藝比起來誰會更強,可惜我從未見過活的。」他說,「我去工作,你們不用擔心前面還有什麼陷阱。」
盜賊離開了隊伍,他不再前行,只是用手指在牆壁上慢慢敲著。在活板門後面,工坊裡,三個匠矮人透過類似貓眼的裝置看著門前盜賊的笑臉,嚇得抱成一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只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下一刻貓眼前就空無一人。盜賊進入了潛行中,地下城還能看到他的蹤跡,卻無法將訊息傳遞給匠矮人——族群契約中,只有作為族長和塔砂簽約的那一個能隨時進行心靈感應和共享感官。
新制造的幽靈正飛快地向那邊趕去。
而地精大軍則堵在剩下的三人小隊面前。
他們與地下城核心的距離,已經縮短到怎麼抓緊施工也沒有用的地步,施工隊開始作為戰鬥人員出場。小牛犢大小的土石鼠一頭頭衝向勇者小隊,力求將他們衝散,淹沒,打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地精們在塔砂的授意下躲開亞歷山大,專門攻擊傑奎琳。道葛拉斯不斷迴護小女孩,這拖慢了他們的腳步。
「我們必須走!」亞歷山大眉頭緊鎖,「道葛拉斯!」
道葛拉斯的套索套住了一頭地精,套索中的那一隻變得不太聽塔砂使喚。他騎在這地精背上,一隻手抓著韁繩,一隻手抱著傑奎琳,雙腿還時不時踢掉一頭向自己撲來的地精。他聞言都沒回頭,只喊回去:「要不您先走吧!」
「聖騎士從不丟下戰友!」亞歷山大怒氣衝衝地說。
「道葛拉斯從不丟下任何一位女士,何況在戰場上!」道葛拉斯說,翻了翻眼睛,「您可以把我……啊我的帽子!……您可以把我當做那什麼來著,自願的犧牲!呃,埃瑞安萬歲?」
豎琴聲奏響了,終於穩定了位置的傑奎琳開始彈奏與歌唱。這是一首慷慨激昂的戰歌,樂曲盤旋在另外兩個人頭頂,鼓舞了他們的氣力。道葛拉斯挺起了腰,甚至從地精的激流中搶救回了剛剛掉下去的帽子。「我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他嚷嚷道,「走吧,別管我們了老爺子!」
亞歷山大眉頭死鎖,他躲了一下,還是沒能躲開纏上來的樂曲。戰斧上方才有些微弱下來的金光重新恢復了,他繃著臉點了點頭,轉身,一斧劈出。
和死的土石一樣,活動的土石也沒能攔住亞歷山大的路。
這年老的聖騎士開始發足狂奔,他的雙腿重重蹬著地面,身上與斧上都纏繞著聖光。他再一次握住了無名之手,眯起眼睛,企圖辨別出那顆珍珠上是否有裂紋,但那對他不再好使的眼睛來說太難了。
老騎士突然想起了那個年輕的撒羅牧師,他無知得可笑,但在某種程度上,卻又讓人羨慕。年輕的傳承者啊……亞歷山大尋找了六十年,走遍整個埃瑞安,有資格的人沒有興趣,有興趣的人沒有毅力。最終他一無所獲,於是他就是最後的了。
這是個最恰當的終結。
亞歷山大吸了口氣,捏碎了這個陪伴了他一生的吊飾。
銀質的無名之手在珍珠碎裂的那一刻消融,璀璨的銀光隨之融入了聖騎士的身軀。他的肌肉不再疲憊,會在陰雨天和劇烈活動時痠痛的舊傷疤不再鮮明,歲月帶走的一切都在此刻短暫地歸來。他的面容變得年輕起來,唯有眉間深深的紋路難以消去。亞歷山大怒吼著擊穿了最後一面牆,在厚實的石牆後面,藏著這座邪惡建築的核心。
這是個恢弘的大殿,大殿中心有一個波光閃動的池塘。不自然的藍色光芒倒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藍色光柱,光柱之中,跳動著一顆妖異的猩紅石塊,像一顆殘缺的心臟。
亞歷山大與那顆心臟之間,狼頭骨的女人持刀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