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找不到,所以,再沒有德魯伊了。
「總有一天會見到的。」塔砂突然說,「只要傳承還在這片大地上,總有一天會重逢。」
橡木老人閉上了眼睛,帶著一點點笑容。他是否把這話當成了塔砂的安慰?塔砂不知道他怎麼看,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安慰。
她在許諾。
「你只是隨口一說吧?」維克多說。
他的聲音有點緊張,那讓塔砂想要微笑。塔砂說:「看來你對我已經有所瞭解了。」
「不,我一點都不瞭解你,」維克多陰沉地說,「我半點不明白你腦子裡裝了什麼才會對消失的德魯伊產生這麼大興趣。德魯伊是一個崇拜自然的教派,其中有各種種族,你不會以為現在他們還沒被人類喊打喊殺吧?你自身難保,要怎麼去找德魯伊?」
「或許我可以讓他們來找我。」塔砂說。
「怎麼做?向天上放一發‘嘿你們的聖樹在這裡’煙花嗎?」維克多叫道,「你簡直,簡直是一隻在深淵底層點亮屁股求偶的螢火蟲,在你想找的東西出現前就夠被弄死一萬次!」
「具體方法還要再考慮,但我不認為一味躲藏是好主意。」塔砂說,「我們的存在不可能永遠被隱藏。」
事實上,這可能已經不是個秘密了。
數量差距太過懸殊,哪怕殺死了指揮官和大量軍官,還是有許許多多計程車兵成功逃走。地下城沒有正面出場,但人類那一方肯定已經知道這裡出現了亞馬遜人以外的另一方異族力量,塔砂完全不報僥倖心理,覺得他們會對這裡繼續視而不見。
她不可能永遠躲藏,也不想這麼做。目前為止的經歷已經讓塔砂學到了許多,比如,破損的地下城自己緩慢積累力量的速度,遠遠比不上收集地面上的各個種族。
是把頭埋進沙子裡,在相對安穩的錯覺中等待一點點窒息,還是冒著風險起身一搏?答案很明顯了。
亞馬遜人挑揀走能馬上使用的草藥,匠矮人在她的要求下撿起那些種子,他們跑進剛建造好的藥園,笨手笨腳地將種子扔進藥田裡。這裡真的不需要藥農,泥土在魔力浸潤中翻卷,將這些種子分類、梳理、掩埋。等到第二天,它們會長成成熟的傷藥,覆蓋到亞馬遜人的傷口上。
這一天,塔砂做了夢。
她已經很久沒睡覺了,地下城和幽靈都不需要睡眠,她喜歡這樣省下的時間。但這一天塔砂忽然感到睏倦,沒等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已經睡了過去。
在地下城核心吞噬那些碎屑時,地下城的靈魂陷入了休眠。
塔砂看到了人群。
她看見許多人站在一顆巨大的樹下,圍著一片碩大的樹葉,葉片的形狀看上去像橡樹,但它大得像一張圓桌。那些人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很胖有的很瘦,有的長著尖耳朵……塔砂意識到那其實不能被叫做「人」群。
巨人、矮人、獸人、精靈和人站在一起,還有許許多多塔砂叫不出名字的種族。他們圍在一起,面目模糊,每個人的手(或爪子,或蹄子)中都握著筆。當那片巨大的樹葉開始發光,塔砂聽見了聲音,他們說:「為了埃瑞安!」
啊,這裡是埃瑞安宣言的簽訂現場。
各族的冒險者穿針引線,妖精的粉塵從天使與魔物的眼皮子底下隱藏他們的蹤跡;法師們帶來了傳送門,將來自四面八方的盟友送到這裡;德魯伊提供了會場與紙筆,來自聖樹的森林公約見證他們的決心……大地上的各個種族在此為了位面的存亡聚集,他們宣誓對抗地獄與天堂。
塔砂曾經以為這是個非常莊嚴肅穆的場合,在簽約的那一會兒,這裡的確很莊嚴肅穆。但當森林公約漂浮進聖樹中,音樂響起,宴會開始了。
到處都響起了聲音,這改變埃瑞安的會場在此刻熱鬧如集市。精美的糕點、血淋淋的肉塊和洗淨的葉片都被擺上了不同的桌子,狼首的、長角的、長鱗片的客人在空地中穿行。這邊尖耳朵的美人正與牛頭人共舞,那邊半身人盜賊的飛刀激起一片喝彩。塔砂的眼睛幾乎看不過來,這像一場廟會,這像一個遊樂園。
她看到——
長翅膀的白馬叼走了矮人的蘋果,巨人直接拿起木桶痛飲。有人豪邁地把袍子一脫,縱身跳入湖中,不久後湖面上一條碩大的魚尾拍出一大片水花。穿袍子的人唸唸有詞,手杖向上一揚,變出一片由金幣構成的燦爛雲朵。不遠處一個正在喝酒的人把杯子一丟,翅膀撐破了衣衫,化作一頭飛龍,張開巨口將金幣雲一口吞沒。一個遊俠吹著口哨炫耀她的獵豹,旁邊的德魯伊笑嘻嘻地變成另一頭豹子,和她的寵物玩起了摔跤。一個拿著豎琴的人類跳上了桌子,「朋友們啊!」他唱歌似的說,「請允許我獻上一首《骨頭之歌》!」
歡呼和口哨中,這個人類唱了起來:「不要拿走我的帽子,我戴著它就像個國王!不要躺在我的腿骨上,我英俊的腿曾迷倒過好多姑娘!……嘿呀,朋友!你別躺在我旁邊的土地上!因為——」
一大群人與非人大聲合唱道:「因為!我們不該今日死亡!」
那出乎意料,是一首非常歡樂的歌。
塔砂看不清任何一張臉,但她能感覺到所有人在陰影下露出的笑容。那是一個比現在更危險、更混亂的年代,那旺盛蓬勃的生機卻無比繁榮。
塔砂在這一刻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
地下城之書焦灼地凝視著地下城核心,維克多聯絡不上他的契約者,只能幹看著那顆紅寶石心臟般搏動。周圍細小的碎屑發瘋般亂轉,在核心上磨碎,然後融入其中。魔力正在暴動,在塔砂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慢慢完成著她的願望。
彷彿往灼熱的鍋中倒上一勺油,被魔力催化的自然氣息正在沸騰。普通人類看不見的某種光,某種聲音,某種氣味,在此刻沖天而起。
遠方的麵包店裡,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摔破了盤子。「噯,我的天。」她嘀咕著,把頭伸出窗戶,望著天邊。幾分鐘後她開始哼歌,她腳步輕快地收拾起包袱,這個麵包店今天就會關門。
遠方的廢墟里,一個瘦小的男孩發足狂奔。他砰砰地敲響一扇快要破掉的門,衝進去,把他不修邊幅的父親從中拉扯出來。他們門前那顆植物彷彿被狂風吹拂,每一片葉子都直直指向某個方向,父親目瞪口呆地看著它,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聖樹啊……」他說,聲音哽咽,「我得,我們得通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