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瑪麗昂的決意

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獸耳少女身上,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只要沒嚇得抱頭鼠竄,一定都會凝視這位女戰士。

塔砂總覺得有種既視感,她覺得哪裡好像看到過這樣的場面,真奇怪,她怎麼可能看見過?

在少女搖晃著將僅剩的短刀(另一把短刀隨著她左肩傷勢的加重滑落了)插入一個士兵的胸口,然後腳步不穩地竭力跳起來的時候,塔砂想了起來。

是在圖書館天花板上,在看到那些魔石能閃耀千年的魔力在一瞬間爆發的時候。這少女像在燃燒,她戰鬥得好似一顆燃燒的星辰。

這一幕……非常美麗。

這念頭讓塔砂在心中嘶了一聲,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可要是再看一眼,她還是會得出相同的結論。與血腥獵奇的怪癖無關,與情慾更加毫無關係,這場戰鬥與其中蘊含著的東西極其迷人,震撼人心。

最終,少女倒了下來,士兵也只剩下了一個。他已經嚇破了膽子,慌不擇路地向遠方跑去。有人絆倒了他,他爬起來,被絆倒了第二次。四散逃跑的平民不知何時已經圍攏過來,他們手無寸鐵,但開始有人撿起石頭。

最後計程車兵沒能跑掉。

獸耳少女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她的耳朵耷拉著,頭髮和裙子都被染成了紅色。開始有人搜尋傷者,有人前去給她包紮傷口。氣氛似乎就要緩和過來,劫後餘生的喜悅在人群中散開。突然,一支箭驟然射向天空,在夜幕中炸出一朵刺眼的煙花。

死屍堆裡放出訊號計程車兵嚥下最後一口氣,他的嘴上掛著冷笑。

現場死一樣安靜,有誰抽泣了一聲,又捂住了嘴。

「有一支大部隊要來了。」維克多唯恐天下不亂地說,「嗯,多少人來著?反正不是這群殘兵敗將能對付的。」

事實上不用他提醒,那隻隊伍已經很近。遠方傳來獵犬的聲音,傳來軍隊的腳步聲,人人臉上都浮現了絕望。

「小狗還有一口氣呢,要動手趕快,死了就只能當廢料。」維克多催促道。

地下城很大,通道很多,就在他們正下方,地精已經做好了準備。塔砂沉下身體,靠近了獸耳少女。她讓幽靈的身軀變得和空氣一樣透明,以免在人群中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但當她靠近之時,那雙綠眼睛刷地睜開,看向了她。

「隱形對瀕死之人沒用。」維克多說。

抱歉,塔砂在心中默唸。她的確對這位勇敢的少女懷有幾分敬意,但既然無法救她,塔砂也不排斥利用她的將死之軀。目前地下城的力量根本無法對上一支大部隊,同情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塔砂並不是個理想主義者。

在這個時候,獸耳少女抬起了手。

瑪麗昂快死了。

她抖得很厲害,可能因為冷(她失去了太多血),也可能因為害怕。瑪麗昂曾以為她會無畏地迎接死亡,像她父親一樣,戰死是一種榮耀。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害怕得要命,怕得無法閉上眼睛。

瑪麗昂突然想,她的父親死去的時候,真的沒有害怕嗎?

她聞到火油、煙塵、獵犬和軍隊的氣息,軍隊正向這裡趕來,帶著火把與屠刀。這就像她七歲夜晚的翻版,她將要看到家人們被屠殺,而自己無能為力。媽媽在那個晚上捂住她的眼睛,可瑪麗昂看到了,她在手指的縫隙裡從頭看到尾,一直沒有閉上眼睛——她始終覺得這最正確的決定,在能見到父親,見到同族們的最後一晚,她看到了最後一秒。

可是瑪麗昂害怕。

她害怕無情的兵刃,害怕那些人類看害蟲的眼睛,兩者相輔相成,帶來無情的死亡。他們說異種生來就該死,異種根本不該出生,為什麼呢?我們做錯了什麼?小時候她曾問過,後來她不再問。人類與他們生來就該是敵人,勝利者殺死戰敗者,理所應當,深入骨髓,一如瑪麗昂對所有人類的仇恨。她很清楚一旦自己無法擋在家人面前,那些人會對他們做什麼。

他們會殺光所有被判為異種的存在,一些外形討他們喜歡的無害品種可以倖存,在黑市中流通,成為見不得光的寵物。他們再也見不到故鄉,再也見不到森林,陰冷的牢籠會是他們的歸宿。而瑪麗昂會看到這個,她會死前看到她想保護的大家如何死去,如何走向生不如死,她只能看著。

瑪麗昂不想要榮耀之死,她想活下來,成為高高的城牆,成為堅固的盾牌,成為燒向敵人的烈火。瑪麗昂不能死,她要讓大家活下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瑪麗昂曾經聽說過那些故事,關於惡靈,鬼魂,惡魔。貪婪者被一紙契約騙走名字,滿足了願望,最終卻會失去所有,無一例外。在真正的恐怖闖入她的生活前,那是最可怕的故事,年幼的她曾在篝火邊捂著嘴巴,聽族中年紀最大的婆婆講那些失去一切的人。

「不要讓惡魔奪走你的名字,你不會想知道那之後會發生什麼!」婆婆總在最後嚴肅地說。

「我才不會這麼幹呢!」而瑪麗昂保證,「想要不勞而獲的笨蛋才會和惡魔做交易,我可是個聰明勤勞又勇敢的姑娘!」

無面的幽魂凝視著她。

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瑪麗昂想。絕望的希望在她心中燃燒,她不知從哪裡擠出了力氣,掙扎著坐了起來。她掙脫吃驚的人們,把手伸向虛空,抓住那隻閃亮的羽毛筆。

「把大家藏起來!」瑪麗昂高喊道,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