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塵埃落定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臨死的時候咬著牙說的那些話。她說她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哪怕是下地獄,也要拖著他一起下才肯甘心……

可是他苦苦等著,等了足足十幾年,她卻從未出現過。甚至於,連個夢都不肯施捨給他。他還等著她來拖著自己下地獄呢,可是她卻怎麼彷彿已經將那番話給遺忘了一般?

他只能暗暗看著老十。

可是老十生得同嘉寧一點也不像,性子也不像……

他無數次想要從老十身上找出一點嘉寧的影子來,可是終究只是徒勞……

「咳……」承禎帝吃力地咳了一聲,嘴裡湧出血沫子來,髒了他的下巴跟前襟。

裴貴妃束著手,眼神冰冷刺骨,道:「活著吧,起碼活過今夜再說吧。大好的一場戲,你若是不能親眼看一看,未免也太可惜了一些。」

最後一個「些」字拖得悠悠長長,越過空蕩蕩的宮室,一路飄了出去。

是夜子時,已經落了鑰的宮門大開。

新晉的榮國公容梵領著一隊兵馬直奔五皇子所在的泰西殿而去。

半個時辰後,五皇子身首異處,血染泰西殿。

「大人,現下該當如何?」跟著容梵入宮的副將看著血泊中的五皇子,皺眉問道菩提記全文閱讀。

這件事,他總覺得不妥當。都已經忍了這麼久,卻在馬上就要送流朱公主去阿莫比和親的節骨眼上動手處置了五皇子。最重要的是,竟然讓他們在宮裡動手,這難道不古怪?可是容梵也的的確確是接到了皇上的手諭,事情的確便是這般安排的。

然而何止是他們這群人覺得心神不寧,容梵也同樣覺得惴惴不安。

而且承禎帝吩咐下來的只是讓他們在今夜入宮,將五皇子誅於泰西殿中,並沒有指示下一步的命令,只是讓他們靜觀其變。

他雖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可是今夜宮門的確是大開的。若不是承禎帝的意思,朱勳的御林軍是吃白飯的不成,怎麼可能會就這樣放他們帶著兵刃入宮來?

「且等一等。」容梵踢了一腳地上的五皇子,心裡厭惡至極。跟著這樣的人伏低做小這般久,此刻想起來便叫人覺得噁心不已。好在事情總算是要了結了。用不了多久,他便也就不必再繼續同那個為了獲得五皇子信任而娶的夫人做戲了。

想到自己那個看上去嬌嬌弱弱,的確也蠢得可以的夫人,他就忍不住想起葉葵來。

昔日葉家的二小姐。如今裴長歌的夫人,真真是叫人難以忘懷……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今裴長歌已經死了。葉葵不過一個孀婦,年紀輕輕便沒了男人,若是他真的不嫌棄,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大困難才是。畢竟裴家,也沒幾日可支撐的了。等到裴家也倒了,葉葵便更是孤苦無依,到時候事情只會比他所想的更加容易才是。

可是轉念一想,似乎事情又並沒有他所想的那般容易一般。

他所知道的那個葉葵。絕不是個什麼普通的無知婦人。若不然。他也不會才見過幾面。便忍不住對她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可還真是念念不忘……

容梵想到這個詞,莫名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於是便真的打算笑一笑。

可是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咧開多大。便僵在了那。

突然被開啟的大門口,站在朱勳身邊的那個身影,豈不就是裴長歌?!

若不是因為實在是太熟悉那人,還有裴長歌眼角下那顆殷紅的淚痣,他幾乎都要以為自己看到的人是裴長歌的雙生哥哥裴長寧了!可是怎麼會?裴長歌明明已經死在了蒼城啊!

這樣想著,他便大聲喊了出來:「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對面的人提著劍,腳步輕快地走近,臉上帶著譏誚的笑意,用那個他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道:「可惜了,沒能如你的願。」

「好!太好了!」容梵的眼神慢慢地從不敢置信變成了極致的厭惡跟仇恨。「你活著也好,我倒是可惜了沒能親自讓你死在我劍下!」

他對裴長歌一直都處在一種無法抑制的嫉恨中,所以在見到本以為已經命喪蒼城的裴長歌時,他說著狠話的同時,全然忘記了還要去想一想為何已經被眾人認定為死人的裴長歌,會突然出現在泰西殿,又會跟御林軍的統領朱勳在一道。

可是等到他終於想起來該先放下自己的那點子私心,好好問一問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夜風自大開的門口吹進泰西殿,很快便將一室的血腥味道吹散,任由它們飄得滿皇城都是。

像是一個訊號,容梵的這支隊伍被裴長歌誅殺在泰西殿的時候,葉崇武領著的人也到了十皇子面前。可憐的少年,明明什麼也不知情,卻也再沒有知情的機會了。

十皇子斃命都市上忍最新章節。

一直被軟禁中的皇后被曹內侍賜以三尺白綾,卻並沒有將她直接殺死。連皇后自己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活了下來。而原因,不過是裴貴妃覺得如今還不是她該死的時候。

皇后做了這許多年的皇后,一入宮便是皇宮,從未受過冷待,哪裡能明白那些身份低微的人都過著怎樣的日子。

就這樣讓她死,實在是太便宜她了。何況今夜承禎帝都還沒有死,她又怎麼可以死。

所以,皇后領著那三尺白綾入了冷宮。

死不死,皆由她。

可是足足過了三個月,皇后才終於在絕望中吊死了自己。

而那時,她的死就像是一片落入水池的枯葉,除了幾圈微不可見的漣漪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因為這天下,已經再同她沒有關係。

時熙承二十年仲冬,五皇子鳳延勾結榮國公容梵密謀政變,永安侯第九子裴長歌、鎮北將軍葉崇武攜御林軍統領朱勳,誅其於泰西殿中。

十皇子鳳寧當夜死於五皇子之手。

次日,承禎帝氣急攻心,吐血而亡,享年四十一歲。

傳位十三皇子鳳禮,令永安侯輔佐,裴貴妃垂簾聽政。

同日,裴長歌的夫人葉葵誕下一子,取名靖,意為平定山河。

七日後,「死而復生」的裴長歌跟葉崇武領兵護「流朱公主」出嫁,趁阿莫比諸人不備,直取汗王首級,大捷。八個月後,阿莫比汗王第三子奪位成功,內憂外患之中,同大越簽署和談條約,永世不再進犯大越。

至此,塵埃落定。

裴長歌跟葉崇武歸來的那一日,也正是葉葵跟他長子裴靖學會說第一句話的時候。

很多年以後,裴長歌都記得,那一日的天,藍得出奇,恍若他曾在自己兒子眼中看到過的那抹藍一般,清澈得彷彿不該在這渾濁的人世出現一般。

他進門的時候,葉葵正拿著一塊玉雕在逗靖哥兒笑。

他一眼便認出來,那塊玉雕是當年他送給葉葵的那一塊,上頭雕的是一隻辟邪的模樣。

眼前的那一幕,美好得不像是真的。他立在門邊,遲疑著不敢上前,生怕一動就會將眼前的景象如水中月一般打碎。

而後,他便看到葉葵抬頭望過來,眉眼漸彎,笑著喚道:「你回來了。」

身上的傷口還在疼,可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卻忽然覺得似乎那些疼痛都在剎那間消失了一般。他亦笑了起來,抬腳往門裡走。可是才剛剛邁開一步,他驀地聽到一個陌生的軟糯聲音大聲道:「爹爹!」

咬字清晰,就像是曾這樣喚了他無數次一般。

他驀地大步向那張模樣奇怪的小床衝去,顧不得胳膊上的傷口,一把將咯咯笑著的靖哥兒給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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