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葵在府中不時接到宮中傳出來的訊息,一邊將那些字條燒燬一邊重重嘆息。
再這麼嘆下去,只怕她用不了多久就該變成老太太了。雖然一早便知道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可事到臨頭還是忍不住覺得惋惜。其實並不是真的就連一點別的法子也沒有了,只是時間太緊,他們只能這麼做。
她看著那些紙條在花盆中瞬間化成灰燼,開始算起日子來。
距離原定的和親之日,還有七日。
而他們卻要在四日之內便做好一切準備,等不了七日就要開始了。
生還是死,就在這幾日了。
她撫著自己的肚子,微微嘆口氣,算算日子再過一個來月,她也該生了,「秦桑,你說事成之後,這天下又會如何?」
秦桑哪裡知道會如何,沉默了片刻,才遲疑著回答道:「您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終歸都會好的。咱們做了萬全的準備,這事都能成了,往後還有什麼不能成的?」
「是啊……」葉葵漫不經心地說了句。
「小主子用不了多久便該出世了,您如今的心思倒是真該聽九爺的多放些在這事上才是,旁的那些事都有九爺撐著呢。」
「可是秦桑,你可有想過,十三皇子年幼,裴家能扶他上位,自然也就能將他從那位子上拉下來。」
「您這是話是何意思?」秦桑聞言,驚訝不已。
葉葵若有所思地望著燃著的火盆,道:「自然,裴家恐怕是沒有這個心思要那張椅子的。可是裴貴妃這心裡定然不會放心。經此一事,她對裴家究竟還能有幾分信任,實在是太不好。」
「不會吧?」秦桑唬了一跳,下意識驚呼了一聲。
葉葵有些心不在焉,搖搖頭道:「怎麼不會……」
身上明明裹著厚厚的衣衫,可是她卻仍舊覺得冷。眼睛盯著火盆不放,骨子裡卻慢慢地湧上強烈的寒意來。就彷彿那盆燃著的火盆裡裝著的並不是炭火,而是冰塊一般,冷得叫人齒寒。
葉葵緩緩道:「罷了,不去想了,先將眼前這關過了才是。」
秦桑聞言,提著的心終於略微放下了些,自然接話道:「您還是想想晚上用些什麼吃的便好了。」
話音落,門口厚厚的簾子被打起,裴長歌披著一身的雪衝進來,唬了葉葵一跳,忙問道:「你怎麼這會進來了?」許是嚇著了,她問完才察覺自己這話似乎問的有些不對勁,可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該怎麼問才是對的。
「無妨,外頭大雪紛飛,沒有人會注意到的。」裴長歌解了灰鼠皮的大氅丟給秦桑,大步朝著葉葵走近,皺著眉頭道,「秋年已經入京了。」
葉葵招招手,示意他低頭。
裴長歌老實俯首,任由葉葵伸手撫去他黑髮上的雪水。纖細雪白的手指拂過他的發,葉葵定定看著他因為寒冷而顯得愈發如同浮著泠泠碎冰的雙目,頷首道:「可還順利?」
「出乎意料的順利,如今只等東風到,裴家軍已是蓄勢待發。」裴長歌抓住她的手,蹲在她身前,慢慢道。
葉葵聽著就鬆了一口氣。
她有時候想想也會覺得是天在助他們。承禎帝身邊暗衛眾多,可裴長歌卻也曾是其中一員,甚至曾統領過他們一段日子。所以許多事,就都顯得容易起來了。
用不了幾日,那片宮闕中就會掀起驚濤駭浪來。
曹內侍最重要的任務,理應也該開始了。
承禎帝見完王琅,讓他想出法子將流朱公主的屍身用古法儲存起來,力求等到出嫁之日她也能看上去跟正常人一般無二才好。王琅應了,卻不敢保證一定就能成功。畢竟這不是三兩日的事情,而是長達那麼久。甚至於,不但要保證出嫁之時是正常的,還要在流朱公主被送到阿莫比汗王的宮殿裡時,也得看上去像個活人。
這可絕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哪怕說是逆天之舉,也不過分。
王琅走後,承禎帝自己又將棋盤擺了起來,可是他只是撫弄著手中的白子,躊躇地不知該落在何處才好。
曹內侍挪動著微微發胖的身體,端著茶送到了承禎帝手邊,恭敬地道:「皇上,用杯參茶吧。」
「八寶……」承禎帝將白子困在掌心,握成拳頭,「你說流朱她為何便那般不肯去和親?寧願死也不肯去和親?」
「公主殿下應當只是一時不曾想明白罷了。」曹內侍垂眸道。
承禎帝將手中白子往黑子的棋盒中一丟,一粒盈盈的白便被漫漫的黑色給湮沒了。
「是朕寵壞了她,忘記了告訴她身為公主該擔負的責任。」
「公主殿下心中其實都是明白的。」
「是嗎?八寶你說,她若是明白,又怎麼會在這當口給朕撂擔子?她一個孀婦,沒了男人又沒有兒子可依靠,和親難道便不是一條路子?」
「奴才說不好。」
承禎帝聞言便感慨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除了她誰又還能知道呢。朕也就只能權當從來沒生過這麼個孩子便是了。」
曹內侍聽著,模樣恭謹,心裡卻不由隱隱鄙夷起來。
承禎帝方才一聲聲反問著,可每一句話其實都不過是為他自己這個不負責的父親開脫罷了。連兒子都能想殺便殺的人,一個女兒又能有幾分捨不得?怕是還不如他手邊的那副棋呢!
因為承禎帝直接發了話,所以元禧殿中出的事,並沒有被傳出去,事態也就牢牢地被承禎帝給掌控住了。
該封嘴的人每一個都封得牢牢的,可該知道的人,自然是早就已經都知道了。
當天夜裡,流朱公主出事的訊息便再沒有能夠封住。
梆子敲了三下的時候,流朱公主身邊的姜嬤嬤一頭撞死在了元禧殿正殿的柱子上,以身殉主。黏稠的血沾滿了柱子,擦也擦不乾淨,幾乎染進了漢白玉的柱子裡去,惹得柱子都像是活了一般,那血漬便成了筋絡。
元禧殿中的人都被嚇得失魂落魄,姜嬤嬤自殺的訊息不知怎地便給傳了出去。緊接著,眾人也就都知道了姜嬤嬤為何要自殺。一來二去,流朱公主已經死了的訊息亦是再也藏不住了。
訊息傳遍皇宮的時候,承禎帝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雖真的在元禧殿說了那樣的狠話,可是事到如今,他難道還真的能將整個元禧殿的人都送去給流朱公主陪葬不成?他是明君,是仁君,可不是暴君!
承禎帝失了常性,大口喝著參茶,被自己給嗆到連連咳嗽不止。
「七寶――七寶――」他好不容易才將不斷的咳嗽聲忍住,趁著咳嗽的間隙費力地喚起曹內侍來。
可是一連喚了好幾聲,曹內侍也沒有出現,直到他摔了個杯子,曹內侍才撫著自己的宮服慢慢地踱步進來,扶住了他驚呼道:「皇上,您怎麼咳血了?」
承禎帝原本還想責罵他,聽到這話立刻便失了神,慌忙低頭去看,果真瞧見自己前襟上有滴滴血跡。嘴裡更是一片腥甜,像是含了一口的血糕一般。
喉間一陣瘙癢,胸腔裡卻又是忽然一疼,他俯首,「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的血來。
有些發烏的血在碎瓷片間緩緩流淌,承禎帝眼睜睜看著,齜目欲裂,心中登時浮現出一種極不妙的念頭。慌張之際,只記得讓曹內侍趕緊去找太醫來。
曹內侍煞白著一張臉,急忙使人去傳太醫來。可是背過身無人的那一剎那,他臉上卻是面無表情的,連一絲急切之意都沒有。
這一切,不過早就都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急火攻心,他們等的不過就是這一刻。
而傳來的太醫,自然也就只能是承禎帝看中的王琅。
幾句廢話,便將這件事給搪塞了過去。承禎帝無力地躺在床上,神思漸漸恍惚起來,喝了一碗安神藥後便沉沉睡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裴貴妃亦開始對皇后下手。
一時間,這重重宮闕之中硝煙瀰漫。
皇后聽說承禎帝吐血,請了王琅去之後,便立即也要趕過去,可誰知卻被裴貴妃堵在了景和宮門口。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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