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蕭殷的真實目的之二

神仙,月隴西這張嘴啊。卿如是自認就是再修煉一世也及不上他,分明是想向他表明心意,卻被他一通話說得心熱臉熱的。自己上輩子究竟怎麼回事,是不是取向有問題才看他不上。若不是這男人兩輩子追著她跑,她都不曉得自己錯過了什麼。

月隴西見她發愣,伸手把她撈進懷裡抱著,外面午光正盛,從車壁的遮簾縫裡漏進來,映在他的臉上,剛好是眉梢眼角的位置,那亮斑惹得卿如是低頭痴迷地瞧。

他抬手用指腹揉著她的臉頰,輕笑道,「不過,小祖宗主動問我喜好的舉動,我就十分喜歡。」

卿如是沒有回答他,只盯著他眼尾的光斑。那光一點點照進他的眼眸,頃刻就將他微眯了眯的眸子灩得明澈動人。

她的記憶穿梭回自牢中赤足奔向雅廬的那天,風動火起,書墨香氣湮在灰燼裡,她要衝進去時,月一鳴拉住她,潑了她兩桶清水。

之後呢?之後她只看見官排兵列抬眸淨是冷眼,卻未曾看見他站在哪裡,又是個什麼神情。他那時必然就站在一旁,像如今這樣認真地瞧著她,只怕她真的深陷火海萬劫不復。

她不發一言,月隴西便也不說話,把玩她的手指和頭髮,偶爾抬起眸瞧她一眼,察覺她仍用過於深情的眼神怔怔地凝視著自己,便輕笑一聲低下頭去繼續玩她的手,此時還要喃喃一句,「瞧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小樓到了。遠遠看著馬車矜貴,小二迎著上來,接客進堂。月隴西選的是二樓靠著走廊的位置,正對著看臺,方落座,說書人恰巧上場。

堂內掌聲雷鳴,說書人驚堂木一拍,笑呵著道,「聞說近日國學府奉聖令重修崇文遺作,國學府中是人才雲集,濟濟彬彬。咱們聖上英明,此舉必將名垂千古,人人稱頌。反觀百年前,惠帝下令於雅廬焚書,燒燬七七四十九本手抄,九九八十一卷拓書,其罪可謂罄竹難書。今日,咱們就接著跟大傢伙說一說這雅廬焚書的故事……」

看臺上的人講著那段家喻戶曉的評書,座下聽評人依舊喝彩捧場。月隴西收回視線,抬眸正想問卿如是要不要換一個聽,卻見卿如是將落放在他身上許久的目光挪到了說書人那方。

菜上齊了,卿如是仍入神地聽著。說書人是上了年紀的老朽,用他飽經滄桑的聲音將故事說得跌宕起伏,興起時眉飛色舞,一拍驚堂木,賺了滿堂彩。

那種被歲月磋磨到極致的枯槁無力的音色,又因說書人刻意蓄力而猶如洪鐘震響,厚積薄發,慢慢浸透骨髓,侵入心肺。就像當年義無反顧衝進火場救書的秦卿,分明滿目絕望,形如枯槁,卻又在絕望中萌生出一種堅韌無畏的力量。

彼時寧願搭上性命也要救下遺作的秦卿,後來不惜違抗皇令也要保住遺作的月一鳴。那是犧牲在信仰與道義中的人啊。

她卿如是何德何能,憑什麼去銷燬秦卿不顧一切追求的正道?

又憑什麼,去銷燬月一鳴耗盡心血要留給秦卿的東西?那是月一鳴口中的一堆破書,也是為了讓他的卿卿對他展顏一笑的一堆破書。

「要留下……」卿如是輕喃道。

月隴西似是沒聽清,「嗯?」

「那堆破書……」卿如是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青菜,放到月隴西的碗裡,抬眸微微凝噎,卻堅定地對他說,「要留下。」

月隴西動作微滯,垂眸凝視著她握緊長筷的手,繼而看向自己碗中的菜,許久才低問出聲,「不是不喜歡嗎?」

「我不喜歡。但是秦卿喜歡。有了那些書,秦卿就不會整日里悶悶不樂。」卿如是收回手,用力扒了一口飯,滯澀的聲音被偽飾得有些模糊不清,「月一鳴也喜歡。有了那些書,秦卿就能對他笑。秦卿也沒做過什麼對他好的事情,我希望可以幫她做一次。」

月隴西夾起她放到碗裡的菜,細細品嚐後才答道,「嗯。那就留下……幫她完成心願。也幫她討好一次月一鳴。」

她與他一樣,還是放不下已經死去的那兩個人。他們終究是留在了曾經那個朝代,永遠活著,也值得她和他這個後世之人敬以最誠摯的一切。

敲定了不銷遺作,月隴西知道卿如是就會翻來覆去地惦念著崇文的是非黑白,想必私心裡不好受。天色漸黑,他帶她去後街的深巷裡看皮影戲。看的人多,他們坐在最後面。

昏黃的燈幕下,隨著銅鑼聲起,一群穿著花襖子的紅綠小童被支著關節在相互追逐打鬧,他們頭上總著兩個角,彎著笑眯眯的眼,活潑可人。

卿如是躺在月隴西的懷裡,訥然盯著幕布上的孩提。她的左手還拿著一塊糖餅,正小口小口地咬,右手輕輕摸著小腹,恰聽見旁邊一雙三四歲的青梅竹馬打鬧跑過,她抬起頭望向月隴西,發現他正抿著一壺小酒。小廝送的。

他仰著頭,頸線與下顎線都是恰到好處的弧度,喉結微滑滾了兩下,一滴酒從他的下頜流下來,酒漬被他用指尖隨意抹去,滑落的一點卻滴在她的嘴角邊。

她怔怔地瞧了會,心念一動,不自覺地伸出舌尖抿了抿那滴酒。似乎有淡淡的甜意。她拽了拽他的衣襬,低聲問,「什麼酒?我也想喝。」

月隴西垂眸,撫摸著她的臉,又看了看那壺酒,「桃花釀。你有身孕,只可以給你抿一小口。」

「嗯。」卿如是格外乖巧地眨了下眼,表示贊同。

他卻輕笑,捏著酒壺不動,轉動墨瞳凝視著她,眸中微瀾,「那先告訴我,下午在馬車上的時候,本想問我的問題是什麼?」

「你還記著?」卿如是呢喃反問,隨即又垂下眸鬱郁地說,「果然如此,你總是什麼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