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大人接過筆錄,邊垂眸迅速瀏覽,邊頷首示意他講。
蕭殷的眸子淡掃過卿如是和餘姝靜,「綁匪分為兩派。一派是專程靠著綁架盜竊的勾當營生的江湖人士,另一派雖也是三教九流,其綁架性質卻根本不止勒索錢財那麼簡單。這一派的主使是一位扈沽人。姓‘薛’。」
他說到此處,不知是否有意,稍作一頓。可以明顯看見,餘大人低垂的眸微微抬起,看向蕭殷。而後者亦有所感,徑直看向餘大人,稍頷了頷首,似是在致意什麼。
卿如是不動聲色地將兩人的神情收歸眼下,一言不發地聽下去。
蕭殷繼續說道,「他是這派的主使,也是這場綁架案的主謀。他先預謀了這場綁架,又尋了另一派的三教九流前來幫忙,答應會分給他們大量的銀錢,所以才有了第一次飛鏢傳信勒索錢財一事,但傳信後的那晚江湖人那派又通過特殊途徑,得知刑部根本就不打算準備錢財,於是兩派人起了內訌。結果就是,一群江湖混混當晚趁著薛姓一方不備,將月夫人和餘姑娘從薛宅雙雙轉移,打算按照自己的方法勒索到錢財,並且將銀錢獨吞。」
餘姝靜急忙點頭,「沒錯。父親,那晚女兒和世子夫人被迷。藥迷暈了過去,醒來之後就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我們的的確確是被轉移了。」
餘大人眉心微沉,將視線落在卿如是的身上,眼神中透著詢問。
卿如是並不猶豫,輕「嗯」了一聲。左右與她無關,純粹當作看個樂子。
蕭殷的眸子微垂,有些黯然地默了一瞬,接著低聲道,「但薛姓一派有自己的目的,並不打算真的勒索錢財,也不敢牽扯到月家人節外生枝,於是和江湖人商議各退一步,先將世子夫人給送了回去。再後來,江湖人認為他們尋找的地方終究沒有薛宅安全,為免夫人回去後帶著月家軍搜尋到他們所在之處,就又把餘姑娘送回了薛宅。他們料不到自己會僅憑信紙暴露行蹤,讓屬下找到了薛宅。」
「你前面說他們通過‘特殊途徑’得知刑部根本不打算準備錢財的意思是?」餘大人微眯眸凝視著他,聲音微沉。
蕭殷頷首,「沒錯,屬下以為,刑部有他們的內應。當晚屬下提出不必準備銀錢這個想法的時候,許多人都在場,且都極力反對。屬下覺得,內應很有可能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內應……」餘大人冷笑了聲,像是不屑。他抬眸看向月隴西,「世子有何看法?」
月隴西低頭輕笑,那笑意轉瞬即逝,再抬頭時他只是挑著眉,別有深意地道,「我亦有所感。蕭殷的推測,向來都準得很。刑部官吏為賺取錢財與盜匪相互勾結的事情多了去了,的確極有可能。我疑惑的是,蕭殷,你口中所言的薛家一派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他們若不是為財,那能是為何?」
蕭殷衝他拜禮,恭敬道,「根據薛姓主謀在牢中失控時的謾罵可以推測,他綁架餘姑娘純粹是因為……和餘大人有過血海深仇,說是也想讓餘大人嘗一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卿如是心念微動,抬眸凝視著蕭殷,似有所頓悟。
「哦?」月隴西故作不知,訝然道,「有意思……餘大人為官清正耿介,何來血海深仇之人?」
蕭殷淡然道,「具體是何意,屬下並沒有問出來。他說,餘大人您應該不會忘記十多年前被您親手用酷刑殘害的那一家人和那名年幼的小童。」
話音落下,餘大人的神色果然愈發沉鬱,他握在桌角的手用力收緊,最後又輕輕鬆開,不知在想什麼。
蕭殷卻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恭順施禮,輕道,「屬下忘了說,被審的這名主謀,名叫薛嬰,今年二十出頭,常年混跡於市井街坊,賭坊勾欄,純屬下九流之人。面部無任何奇異特徵,唯有心口處,有一塊經年未褪的舊疤,似是受過牢獄之災,被烙鐵燙傷,印下了一個‘賤’字,如今隨著年歲漸長,字跡已然模糊。餘大人,可要屬下著人去翻閱案宗,將此人的來歷查清?」
卿如是雙眸倏睜,心神微震。她緊緊盯著蕭殷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的雙眸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淡定得出奇,彷彿方才一席話真的只是在講別人,而不是他自己!
難怪月隴西說蕭殷布此局的其中一個目的是想要銷燬這個把柄。薛嬰,蕭殷。他竟然利用了自己曾經的身份,把這個身份給了另一個人。從今以後,當年被餘大人放過的小童就成了如今被困在牢中的‘薛嬰’,而並非審問了‘薛嬰’的蕭殷!
可是,他才是被餘大人用盡酷刑滅了滿門的薛嬰啊!
他怎麼能……怎麼能毫不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