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當年真相(三)

聽她將字句從口中緩緩吐出,月隴西微怔了怔。

猜到她饒是跟自己約好儘量不去想前世的事,也仍是會固執地追尋真相,但沒有料到會這麼快就又問到了他的頭上。

所謂真相,於她來說不就是殺人誅心的怪物嗎。那個人,就是兩面三刀的怪物。

月隴西曉得,卿如是打定主意要從頭問起,那就不可能再放棄。今日不說,她必會耿耿於懷,食不下咽。與其讓她被矇在鼓裡為真相猜度來猜度去,陷入未知的惶恐中,倒不如跟她說清楚來龍去脈,讓她接受現實。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卿如是了。

月隴西輕嘆一聲,垂睫低問,「你先告訴我,你為何想要得一個隔世的真相?」

「與你當初去弄懂真相的心態一樣,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命運玩弄於鼓掌,做盡好事,還一無所知。」卿如是篤定地道,「你說罷。你我歷經風雨,還有什麼會是我承受不了的?」

「不甘心?」月隴西輕搖了搖頭,凝視著她道,「我從未不甘心。當初我窺破事實的一角後執意去揭開真相,不是因為我不甘心,而是因為我心疼你,我替你不甘心。就如同你現在所想的一樣,你的確不甘心了。我做的一切是為你……為你又何來不甘心?可你不同,你做的一切,是為了你的信仰。然而你的信仰……」

他稍一頓,不再說下去。

卿如是定眼看著他。

良久,他才撿起她方才的問題,徐徐道,「我跟大女帝相識於你被囚西閣的第三年,湖間畫舫上。那時我與友人正商議如何逼迫惠帝變法,因為我意識到,各家各派思想無法共存,很大原因是由於惠帝將禁。區制定得太狹隘,但凡稍有想法靠近崇文思想,惠帝便會濫殺。其實只要讓崇文黨所闡述的思想控制在一個能與君共存的適宜的度內,變法後就能最大程度容忍崇文黨的存在。就如後來大女帝所統治的王朝那般。

彼時我跟友人聊的便是這個。後來停下休息,我同友人說起你的事,揚言要天地萬物見證我們白頭偕老,被女帝聽見了。事實上,她早就將我們的所有談話聽進耳中,只不過在我說到你的時候才藉機插話進來,主動與我們攀談。我們見她豪爽,便請她喝酒共聊。臨著酒勁上頭,快要各自回家時,她終於將話題帶回到了我和友人所說的變法。」

說至此處,月隴西的眸色逐漸幽深,「她藉著酒意感慨惠帝喜怒無常,變法難比登天,與其逼迫惠帝變法,不如另尋一位皇帝。此言荒唐,當滅九族。可她敢說出來,其實是一早就篤定我不僅不會處置她,還會考慮她話中的可能性。因為她找上我時,已經盯了我很久,她瞭解我的境況,也知道我與你身上發生的所有事。如她所料,我只不過告誡她幾句,笑說她醉了,便不再說。但謀反的種子,也在我的心底埋下了。」

卿如是蹙眉,喃喃自語,「她果真是蓄意接近你,引你進入他們的陣營。」

「沒錯。」月隴西垂眸,回憶道,「我也是後來才明白。自那夜之後,我與她有了些交際往來。她常在信中同我說惠帝昏庸,治國無道,又有意無意地問到你被廢雙手後的情況……分明只是感慨嘆惋,可久而久之,我愈漸覺得她所提之法可行。謀反是難,可要謀反的是百年月氏,被篡位的是氣數將近的昏庸帝王,情況就大有不同了。我認真考慮了半個月的時間,設想過千萬遍,終於下了決心。要謀反。」

「我決定之後,也將此事告訴了她。因為那時我已想明白她的目的,且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或者說,我看到了過於崇尚崇文思想的影子。我覺得,這場變法,必然少不了她這樣的崇文黨幫助。果不其然,在我跟她說了謀反的想法後,她也同我說了她與她的同伴們的想法——既然男人稱帝維護不了女權,也不捨得讓天下平等,那不如由女人來做主。」

「我就是這麼一步一步,被她拉入陣營,帶領月氏心腹,勾結朝中重臣,以月氏掌權人的身份融入她麾下嶄新的崇文黨,去顛覆一個暴君的。」月隴西抬眸緊緊凝視著她,握緊她的手,緩緩說道,「而這一切,都在崇文的計劃之中。」

卿如是的指尖微微蜷曲,睫毛似是被浮塵驚嚇,輕閃動了下。她緊蹙眉尖,抬眸盯著他,提醒道,「那時候崇文已經死了。」

月隴西頷首,「死了。可他死前佈下了很大一盤棋,你、我,還有女帝、常軻,皆是棋子。你以為大女帝對常軻說的那位‘原本被他選中的人’會是誰?」他稍一頓,緊盯著她,輕道,「卿卿,是你。崇文原本選中的那個為女權出頭的人……或者說是為女權犧牲的人,其實是你。」

心底早有些猜測,但此時仍是覺得胸悶得難受,像被綁上巨石沉了湖,不能掙扎,且喘不過氣。卿如是垂眸,不知在忍著什麼情緒,她固執地道,「可崇文先生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他對大女帝說過,所以大女帝才能在崇文死後主動找上你,不是嗎?為何崇文不跟我說?」

「因為你和大女帝前後所要犧牲的東西並不相同。」月隴西皺眉,深吸了一口氣,眉梢流溢位絲絲怒意,「你記得從前那些在扉頁介紹寫下你名字的書嗎?你認識我之前,他就在背地裡把你推出去了。若沒有他的示意,作為崇文黨樞紐的書齋怎會公然賣出有你的名字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