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洞房夜與小祖宗一個被窩

方巾是絲綢所制,沾了一點血就會立時蔓延至淺淺的一小片。他抹了幾下就丟到床下面去不再管。

燭火長明,卿如是拂開青絲,側過頭去看紅色的燈盞,外層的燈罩將燭火分成一層一層的,她看得眼睛愈發疲憊,慢慢地合上,不知覺就睡了過去。月隴西吹滅燭火,唯留下床邊一盞火光幽微的,藉著光去瞧她,瞧了會,再心滿意足地把她摟進懷裡閉眼睡去。

次日須得早起給公婆敬茶。月隴西先醒,將她喚起。

陌生的環境讓她的腦子卡了片刻。須臾,她迷糊地揉了揉眼睛,盯著床帳頂反應許久,終於回過神來,抬眸就看見躺在她外側正半撐起身子笑吟吟地瞧著她的月隴西。

卿如是鬱郁地坐起身來,抱著膝蓋縮在床角沒搭理他。很快有丫鬟嬤嬤進來伺候梳洗。

自今日起似乎不能再隨意披散著頭髮,得要正式綰髻了。有郡主那邊的嬤嬤特意過來驗喜,趁著月隴西和卿如是在鏡前綰髮時撿起地上的方巾,掖嘴笑過後就往郡主的院子去了。

月隴西捱打前的那套說辭欺瞞月珩還行,郡主自然知道他和卿如是婚前有夫妻之實是假,此時方要見到巾帕才行。從嬤嬤口中得知兩人昨晚行房行到了實處,郡主笑著長舒了一口氣。

兩人穿戴好後跟著就去正廳裡給公婆敬茶。卿母早教過卿如是這套禮儀,所幸卿如是這回沒丟人,一套動作做得十分周全。

臨著要退下時,月珩想訓卿如是兩句,以免她去採滄畔晃悠給月府招惹是非,他蹙著眉,沉聲道,「從今往後……」

話剛起,郡主就輕咳了聲,徑直打斷道,「你們早起想必也乏了,回去歇著罷。隴西,你有空閒便多帶如是在府裡轉轉,熟悉熟悉。若覺得悶了,儘管出府玩去。」稍頓,她瞥了眼月珩,別有深意地道,「這偌大的扈沽城,難道還有我們得罪不起的?」

月隴西得令,壓住唇角朝二老施告退禮,隨即帶著卿如是退下了。

他們回院子走的是另一條小道。晨起是趕時間去給二老敬茶,此時不急,月隴西就想帶著她走別的路。穿過種滿桃樹的淺溪,踏過青石板橋,前面是一條幽靜的石子路。鋪滿雪白鵝卵石的曲徑上擺放著一架纏繞著青藤的鞦韆。

「你真的在這裡擺了鞦韆…!」卿如是訝然,幾步跑過去坐在鞦韆椅上,輕輕蕩著。

她看見月隴西亦慢悠悠地朝自己走來,以為他是要幫自己推,誰知他撩袍往她旁邊一坐,合上眼靠著椅背,淺笑道,「您說的……我都照做了。」

卿如是想起昨晚在他房間裡看到的。的確,他全都照做了。除了他雖擺放好小榻,卻沒有按照約定去睡這條。

兩人不再交談,默默蕩著。須臾,從石橋那方走來一個人,是斟隱。他方走到鵝卵石路前就停住了腳步,抱拳施禮,「世子,屬下有事要稟……」

他話沒說完,月隴西蹙眉,卻沒有睜眼,就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問道,「還有夫人呢?給夫人請安。」

卿如是:「……」我覺得可以不必。

斟隱:「……」這年頭當個侍衛是越來越不容易了。

他稍頓,恭敬地朝卿如是施了禮,「斟隱給夫人請安。」這才繼續剛剛的話道,「國學府傳出訊息,月長老昨日傍晚回去之後便生了重病,如今臥床不起,暫將他的掌控權交給了一名下屬。」

月隴西微睜眼,莞爾道,「真病了?」

斟隱頷首,「屬下去探過了,真病。」

「好端端地他為什麼會生病?」卿如是摩挲著藤蔓,好奇地問。

「誰知道他的。」月隴西笑著揮手,示意斟隱下去,對卿如是道,「卿卿,今晚跟我去採滄畔見葉渠。月世德病了,正好可以將葉渠安排進府。」

「陛下會同意?」卿如是稍頓便想明白了,既然陛下如今打著拉攏崇文黨的主意,那自然會同意。她蹙眉,「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修復遺作?你知道,我能幫上忙的。」

月隴西沉吟道,「快了。你可以修復遺作,但修復的成果不能歸你。」

「那歸誰?」卿如是恍然,「歸葉渠?我明白了,你早算計好了,以前你就想把葉渠和我都安排進國學府,但那時候我是青衫,所以你是想把青衫修復出來的文章歸功於葉渠,若是陛下最後真的治罪,那也是治葉渠的罪,好歹能保下我這個更能修復好文章的崇文黨。可不知為何你現在不打算安排我進國學府參與修復了,唯一不變的是,葉渠依舊是個幌子,極有可能被陛下賜死,是不是?」

月隴西頷首,又搖頭,「我會保住他的。一旦進國學府參與修復就會有危險,饒是青衫有葉渠頂罪,但終究防不住君心難測。所以,如果青衫是你的話,就不能再進國學府。且你是女子,怎麼進?」

自曉得他對自己有意思之後,卿如是也很快能明白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憂慮,她抿唇,耳梢有些燙。不再搭話。

傍晚,月隴西帶著卿如是去往採滄畔,走的依舊是那條直通茶室的密道。

臨著要出門時,月隴西敏銳地聽見隔牆傳來兩人交談的聲音,他拖住卿如是,壓低聲音道,「噓。茶室有外人。」

卿如是也聽見了。但隔著牆面,兩人的音色都聽不清楚,只隱約可以從他們談話的內容分辨哪個是葉渠。倘若不仔細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也聽不大清。因此,月卿二人都不再說話。

茶室裡,神秘人摩挲著杯子,沉聲問,「這麼多年了,你畏畏縮縮待在此處,過得可還好?」

葉渠不答,坐在離他較遠的桌後,垂眸佯裝翻書,手卻輕微地顫抖著。

「若你活著只是為了承諾,那當初就不該活下來。」那人低聲喃喃,似是陷入一段經年的夢,「……聽說採滄畔近日來人才輩出,倘若這些人最後都入了國學府,你又該何去何從呢。」

葉渠仍是充耳不聞,默然盯著桌面一點,不知在想什麼。

那人走了過去,站在葉渠身前,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葉老真是一如既往地有風骨,一句話都不肯說嗎?」話落時,他將手裡的杯盞落在桌面,茶水隨著動盪溢位來,灑了幾滴。

「水滿則溢……」葉渠盯著桌面的茶水,終於悵然開口道,「襲檀,我若說,便是勸你適可而止。你還折騰得起,我已經摺騰不起了,崇文黨都折騰不起了。」

「襲檀?」牆這面,卿如是蹙起眉,望向月隴西,「那是誰?」

月隴西的腦海裡似是晃過看這兩字,卻沒能定格。他微蹙眉,敢肯定自己絕對在哪裡見過。但想了一圈沒想起來,最終只能搖頭,「暫且不知。」

牆那邊,不知襲檀又說了什麼,葉渠眼眶微熱,「我本應該可以阻止一切的……如你所言,我如今活得很痛苦,但我的痛苦,都是愧疚所得。襲檀,你一點也不愧疚嗎?你的良心不會受到譴責嗎?我擔著罵名畏畏縮縮躲在這裡,你難道不知道是為什麼?當時我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力了……你卻還要為我編織一個謊言去誆騙世人,讓我背上罵名,讓我躲在這裡,讓我愧對女帝……可現在你又打著為崇文黨的幌子勸我出去?!」

那人沉默了。

葉渠的手撫摸著書頁上娟秀的字,滿目慈愛。半晌,他低聲問道,「襲檀,你回去看過那棵檀樹嗎?……只要這麼多年你去看過,哪怕一次,我都遂了你的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