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隴西收斂思緒,起身穿衣,不曾注意到背後卿如是已悠悠轉醒。
她睜開眼,先入目的是月隴西挺拔的脊背和半穿的單薄衣衫,他就坐在床邊,素白的衣襟逐漸被他修長的指尖撩起,掩住肩膀。緊接著,他抬手,將如瀑的青絲從衣衫中捋出來。
這場景莫名透出男子的誘。色來。
卿如是惺忪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一瞬的懵懂過後,漸漸想起昨晚他們如何躺到這一張床上來的過程,她下意識撩起被子往裡邊看了眼,衣襟完好地合著,她又抬眸看向月隴西。
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人注視,月隴西也正好回頭看她,見她安靜地將自己瞧著,以為她沒有睡醒被自己吵到了。思忖了下,他壓低聲音,輕問,「不睡了嗎?還早的。」
卿如是低垂著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麼,搖了搖頭。
她慣是愛這樣,從前也是,這證明她前一晚睡得很好。她常常早上起來都處於神遊的狀態,木訥地把自己放空,像是在想事情,但要跟她說話,她也都會回應,哪怕點頭搖頭,或是隻言片語。
一般她這樣的時候,都很好玩,可以隨意逗弄,她也不會生氣。興許是沒有反應過來跟她說了什麼的緣故。
月隴西饒有興致地問她,「昨晚我棒嗎?」
卿如是慢吞吞地抬起頭看他一眼,別過臉去,又側著身子面向床內,半晌,鄭重地點頭,「嗯。」她的思緒落在他昨晚被打後騎馬飛奔回來的事情上。挺棒的。受那麼重的傷還能騎馬。
月隴西低笑了聲,接著問,「那你舒坦嗎?」
卿如是神情呆滯,還像模像樣地思忖了片刻,慢慢搖頭。不舒坦,她在屋裡等得快要睡著了,還撐著睏意給他擦藥跟他鬧。
她這般躺著搖頭,倒像是在蹭枕頭撒嬌。
月隴西緊隨著她的節奏,笑道,「那我下次輕點。」
這回卿如是沒反應了。月隴西湊過去看,似乎又要睡著了。
顯然剛剛是沒有睡醒。月隴西不再吵她,穿好衣裳,尋人備水藥浴,等浴完再上一道藥。
由於月世德暫且被關押之故,月世德那邊的稽核也就擱置下了。他身邊幫忙稽核的人手被月隴西一同停用,明令要等查清月世德與手札的關係,無罪釋放之後,他的這批人才能繼續被啟用。
你說這是針對罷,鬧到月隴西那裡,他又笑著同你說「茲事體大,唯謹慎行事爾。」你說這不是針對罷,月隴西又大張旗鼓地遣了小廝將他們即將要稽核的文章撤走,並尋來侍衛看守他們的院子。
他們敢怒不敢言,心底只得相信月隴西當真是公事公辦,畢竟他和月世德都姓月的,再如何也不會偏幫崇文黨罷?
這般想著,因禁令一事起的火慢慢平息了些。
三審光靠卿父那邊的人手根本忙不過來,月隴西安排了些可靠的人過去幫忙。
結果回稟的人帶來了卿母準備八選那日用過午膳就帶卿如是一道回府的訊息。說是反正選拔就快要結束了,府中一些事務須得在卿父回來前打整好,也得把卿如是帶回府圈幾日收收心。
剩下一句卿母不說他也明白。他確定的完婚時間太急,卿如是沒多少時日能待在她身邊了。
月隴西將此事告知卿如是,她剛起床不久,坐在桌邊吃糕點,看樣子是還沒緩過勁。聽到訊息後她愣了下,沉默著,許久沒有出聲。
須臾,鼻尖微一酸,暈開澀然的紅。
這位母親不知道她的親生女兒已經無知無覺地消失,莫名被另一個性情舉止與原主皆無差別的人頂替了身份。
其實掰著指頭數過來,她們也不過就只相處過兩三月的時間罷了。
因此,縱然性情舉止相同,經歷與情感卻是不同的。
卿母將十多年的母女情繫在她這個只在卿府度過兩三月光景的人身上,她不知道該如何接住這份珍貴的情感。於是一直囫圇過著,不去想這個問題。
直到此時,方覺微妙。
月隴西拿摺扇輕敲了下她的額頭,「在想什麼?」
卿如是回神,下意識繼續啃手裡的糕。
抬眸見他清淺一笑,似是別有深意,又似是無意玩笑地同她說,「怕我以後不孝敬你娘嗎?你放心,就算是假的,我也會對她好的。」
卿如是愣住。
就算是假的,也會對她好。
她心底想著,月隴西的意思應該是說「就算他們是假夫妻,他也會孝敬卿母」,但於她來講,這句話的意思就變了味道,令她豁然開朗。
她是假的又如何,既成事實,無可挽回,真心就好。世間事得過且過,莫要活得太明白,計較得太清楚,方能自在。
「心情好些了嗎?」月隴西笑問。
卿如是點點頭。
他接著道,「那現在來說說採滄畔和崇文遺作的事。」
卿如是正色,放下手邊的糕點,示意他說。
月隴西起身走到書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來,遞給她,解釋道,「《女帝手札》是大女帝閒談當年朝事的雜文。為了解決月世德的案子,我今早一直在看這本書,發現大女帝登基初期在處理採滄畔的事時就想過要興修國學府。」
其實他早就看過這本手札,上邊的簪花小楷自然也是他寫上去的。女帝登基的頭幾年他在暗地裡出謀劃策了不少,後來實在撐不下去,死前為幫她穩住根基,將這本手札翻來覆去熟讀過,批審了手札中所有初期計劃,這才撒手人寰。
所以當他重生後得知晟朝的皇帝修建了國學府,他是極其震驚的。
其一,當時他明明在手札中認可了女帝修建國學府的計劃,女帝最後卻沒有修。
其二,他預感如今的皇帝能與大女帝的想法一致,應當不是巧合。
卿如是愕然抬頭,「大女帝為何會想要修建國學府?最後又為何沒有施行?」
「書上說,那時候惠帝的勢力剛瓦解不久,女帝的根基尚未穩固,坊間稍有風吹草動,就極有可能引得朝局動盪。於是有人建議女帝延續惠帝的想法,繼續操控採滄畔,引導風向,以免自採滄畔再冒出幾個如崇文一般悖世之人,她就會重蹈惠帝的覆轍。」
稍一頓,他看向卿如是,「但你也知道,女帝並不希望採滄畔再捏在皇室的手中,讓百姓的思想被禁錮束縛,那樣沒有好處。所以她就想出修建國學府,讓國學府成為第二個採滄畔。」
月隴西說著,給她指那本書上繪製的國學府圖稿。
卿如是稍反應了下便明白過來,「是想讓國學府替代採滄畔在文壇的地位嗎?招攬採滄畔的墨客進入國學府,許諾他們不必科舉就能入朝為官的好處,並讓他們的文章以正規的流程上達天聽,運氣好的話,他們的看法建議就會被女帝採納。這樣一來,多數墨客就會選擇去國學府繼續書寫自己的文章。採滄畔在文壇的勢力、地位自然地被削弱,而採滄畔也沒有被皇室掌控,墨客們的思想也並未受到禁錮與束縛,對於他們來說,就只是換了個地方闡述自己的道罷了。」
她頓了頓,沉吟道,「難道……陛下如今建立國學府就是這麼想的?他竟和大女帝的想法完全一致……」
月隴西篤定道,「在我看來,就是這樣的。但這本手札是我從密室裡拿出來陷害月世德的,陛下應當不曾看過裡面的內容,為何會這般巧,與大女帝的想法不謀而合呢?」
卿如是亦十分疑惑。女帝沒有施行的那部分計劃,所知之人應當甚少,在朝官員都不一定曉得,如今的皇帝為何會曉得?真的是巧合?
「你問為何最後女帝沒有修建國學府。我看到手札後也覺得十分奇怪。」月隴西指著圖稿後的字道,「這是祖上用秦卿的筆跡寫的批語。明著說,祖上當初和女帝聯手扳倒惠帝后,在暗地裡幫女帝處理些事務,這本手札就是他審批過的。從批語不難看出,祖上當時已經同意了這個計劃,可女帝沒有施行。我看過手札後好奇得不得了,於是就去採滄畔拐著彎套了葉渠的話,想探探他知不知道為何。」
「然後呢?結果如何?」卿如是迫切地問。
月隴西稍一沉吟,卻沒有告訴她,只道,「有時候,真相會令人難以接受。待往後你覺出一些東西了,再告訴你也不遲。因為,我暫時也不知道自己猜測的究竟對不對。葉渠被我套過一回話了,你最好不要再去問他,以免他生疑。」
「什麼意思?」卿如是蹙緊眉,「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嗎?」
「倒也不是不能知道,是時候未到。」月隴西莞爾,「崇文在一篇文章中闡述過,思想沒有對錯之分,人也沒有好壞之分。但我覺得,你對這個道理理解得應該還不夠透徹,等你透徹了,我便告訴你我的猜測。」
卿如是一怔,第一次有人說她對崇文的思想理解得不夠透徹。都是聰明人,她略微思考就明白了月隴西的意思:不是對道理本身理解得不夠透徹,而是無法接受真的暗含這些道理的現實。
她按住好奇,不再追問。轉而道,「你接著說,陛下修建的國學府和遺作的關係?」
月隴西頷首,「既然我倆都一致猜測陛下修建國學府的原因與當年大女帝的想法一致,那我便大膽揣度,選拔完人才之後,陛下會制定一套與採滄畔如出一轍的流程,吸引更多墨客去國學府。」
「而今採滄畔的墨客,幾乎都是崇文黨,由此可見……陛下是真想收服崇文黨。萬華節那晚,我也跟你提過,陛下極有可能是在復刻女帝王朝。他覺得女帝能做到收攏崇文黨的心,他也能做到。」
「可是崇文黨的思想原與皇權至上的思想相悖,那麼,等陛下收攬了崇文黨,這些崇文黨的思想就不再是最原本的崇文思想了。或者說,在女帝時期,崇文黨的思想就受到了影響,因為一方面女帝尊重崇文黨,另一方面女帝的皇權依舊壓制著他們,那時候的崇文黨所信奉的是‘皇權至上為前提的平等’。」
卿如是明白了。
百年的時間,足夠月氏子弟改變固有的思想,自然也足夠崇文黨改變原來的思想。月氏子弟慢慢了解並追求崇文所描述的平等盛世,崇文黨也在潛意識裡習慣了帝王的壓迫。
如今月氏和崇文黨的觀點與立場都不如百年前那批人鮮明,不如他們鬥得那麼純粹。那時候的兩方几乎就是針尖對麥芒,觀點完全互斥,站這邊就不可能接受對立方的任何觀點。
所以,崇文黨的思想並不是錯誤的遺作修復本扭曲的,而是這個時代,和這百年的時間扭曲的。有些東西就是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