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心猿歸林,意馬有韁

前塵往事合該混入風煙裡,早些散了才好。可自打她明白了那人的心意,他好像再不能從她的記憶裡抹去了。

難怪他當年不曾在廊橋追問她的姓名住處。

難怪他宮宴那夜會對夫人說:「就當作是那年杏花微雨,初逢良人之時。」

原來在有情。人的眼中,最值得惦念的便是彼此初見的模樣。倘若初見不能問出名姓,那就祈願他們再見,祈願他們相守。

卿如是盯著廊橋上被一盞盞點燃的燈,輕道,「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祖上為什麼要把他惦記的姑娘藏在心底那麼久也不肯說了。」

月隴西簡直怕了她的「明白」二字,笑道,「你且說說看。」

「不就是情怯麼。」卿如是閉上眼,臨著風,深吸一口氣後道,「有些東西,不說破的話,尚且能維持,稍有變動就不一定是原來的樣子了。因為太害怕比原來的樣子更糟,所以乾脆就維繫現狀,不去打破平衡。他能心底惦記著,總比……」

她頓了頓,微有愧色,低聲道,「總比連惦記都不讓他惦記的好。」

是,卿如是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以她的性子來說,若在當時曉得月一鳴對她有意,八成會厭煩他到不准他惦記,不要他喜歡,不允許他碰,恨不得與他劃清界限,永無往來。

月一鳴似乎比她還要了解她自己。

他也想過要說,就在他們洞房那晚,他情真意切地說出「心底藏了一名女子」,卻被她不耐煩地敷衍過去。她的牴觸,想來也甚是誅心。

不知道究竟要有多不關注一個人,才會完完全全不曉得這人喜歡的是誰,藏的是誰。就是一丁點都不在乎,才會覺得與自己無關。

也正因為此,他再不敢說。甚至不敢借由夫人之口告訴她。

夫人想暗示她,她自然也是從未放在心上的。聽過便罷,再不多想。

月隴西的確是想借畫舫的少年和讀書的少女讓她明白當年的「情怯」之故,但卻沒寄望以她在這方面的領悟能力真的能想通透,如今聽她說來,句句說到實坎上,他欣慰得很。

更欣慰的是,她話中隱有的意思是說,她已完全相信,月一鳴心底那位姑娘就是她了。且認真地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會仔細揣摩,會拿來回憶,會斟酌他當年說過的字句。

反正,不再是從前毫不在意的模樣。

一時,月隴西忍不住笑了,啞聲道,「你說得對。他是情怯,我也是這麼想的。」

卿如是嘆道,「饒是你祖上可憐,可月氏的一樁聯姻,害的也不止你祖上一人。」她想到同樣不得與良人廝守的夫人,和宮宴上吹響清幽小調的那個男人。

既然月一鳴能體會夫人求而不得的苦楚,既然月一鳴在秦卿死後仍舊一心為她完成修復遺作的夙願,既然他與女帝裡應外合扳倒惠帝,甚至施計奪得當時月氏的掌控權,借女帝的手殺族人為她報仇……既然他放不下她,又為何會與夫人誕下子嗣?甚至傳出伉儷情深的佳話?

月一鳴早知道秦卿不會給他留下子嗣,倘若真在乎那孩子的有無,早些年她還沒進門的時候便該同夫人生了。為何偏要等到她死後,正是沉痛欲絕的時候?

她還是想不通。

月隴西知道她在想什麼。他也盤算著這回又該如何讓她明白當年夫人之事。

一時還沒個思緒,只得先作罷。

馬車停至國學府,他沒急著走,跟著卿如是下去,將她一路送回了竹院,叮囑道,「我今晚也許回不來。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膨脹了,飄了。他脫口便後悔。自己竟然能理直氣壯地說出「不必等我」此等自作多情的話。想來真是近日與她過於親近,得她喊了夫君,又面過了父親,以為她的芳心逐漸被自己俘獲了去。

說完,為免尷尬,他輕笑了下,挑眉道,「知道你不會等我。我隨口說的。若是真會等,那我今晚一定回來。」

卿如是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隨意「嗯」了聲。

卻教月隴西十分在意「嗯」是什麼意思,故作輕佻地問,「那你究竟是會等,還是不會等啊?」

「你不回來我等什麼?」卿如是狐疑看他,稍一頓,又撇過臉去,「你若回來的話,我便等一等罷……反正睡不著。」

月隴西笑,「嗯。」

他舍了馬車,徑直騎馬返回。

月府中,月珩還在正廳裡等著他,聽小廝報備他已到府門的訊息後,便站起身來,手裡緊捏著一根長鞭,背手面向門外。

揍是怕沒個輕重不敢揍,使喚鞭子打還是要打的。不然他這氣還真找不到地撒出去。

月隴西心底早有準備,曉得自己回來不是聽什麼避開卿如是的私房話,而是真真正正來捱打的。就算是郡主也得適當順著月珩的意,要不然這氣真全讓月珩受了,卿如是以後就吃得苦頭了。

他遠遠瞧著那鞭子足有嬰孩臂彎一般粗細,心底暗歎了聲真狠。

毫無怨言,他進屋便撩袍跪下了,與卿如是在時截然不同的態度與神情,認真且恭敬道,「請父親責罰。罰完,便順意讓孩兒娶了她罷。孩兒是真心喜歡她的,非她不可。也請父親日後莫要為難她,若她做得有不合意的地方,您便一道都打在我身上罷。」

語畢,他修長的手指輕扯了腰帶,將外衫脫下來,隨意扔到一邊去。

「行。」月珩咬牙點頭,就沒打算跟他來虛的,不再多言,抬手揮起鞭子往他身上狠抽。

力道大,鞭子粗,一鞭就將他打得皮開肉綻,薄薄的衣衫透出血絲來。

郡主就站在屏風後瞧著,神色悵然。身旁的嬤嬤低聲道,「老爺下手這麼狠,您怎地也不攔著?世子細皮嫩肉的,自小就被您護著沒捱過打,這一頓下來還不暈過去?」

郡主沉吟著,低聲說,「你不明白。唯有真情動人心,他不捱打,怎麼教老爺知道他是情真意切。老爺若不知他情深,往後如何善待卿家的女兒。他也曉得自己是回來捱打的,我攔著是沒用的。」

一頓,她示意道,「你去把他的房間收拾收拾,他今晚肯定要住下。打得這麼狠,馬都騎不了了。乾脆養兩日再遣人送他回去。」

嬤嬤答應下來。

她們這廂說著話,視線也不曾離開正廳。

月隴西被打得額間冷汗狂下,卻依舊一聲不吭。血腥氣已然充斥著整間屋子。

一鞭又一鞭,他也不知道溼潤的衣衫究竟是汗溼的,還是血浸的。

月珩幾乎是拿出了方才砸桌子摔椅子的氣勢,沒個完。

淺色的衣衫血跡斑斑,沾惹到長鞭上,月珩瞧見了,終於顫抖著臂膀,手軟了。

鞭笞聲停了下來。不多不少,攏共二十鞭。

月隴西抬眸,低啞著嗓子,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的,「不再多來幾鞭嗎?她性子活,恐怕以後招惹你的地方還挺多。」

月珩被他刺激得腦子一火又想打,生抑制住了。端凝著依舊將背挺得筆直且眉都不皺的月隴西許久,最後將鞭子甩在他身前,拂袖離去,只沉沉留下一句,「擦藥去罷。」

他默然,心底一口氣舒了出來,想要起身,牽扯到鞭傷,忍不住倒嘶冷氣。郡主和嬤嬤從屏風後出來,趕忙喚小廝攙扶他回房。

「不回房了。」他緊皺著眉頭,一鼓作氣從地上爬起來站穩,又彎腰撿起一邊的外衫穿好,一系列動作做下來,頸間的汗又暈出幾層,傷處卻已疼到近乎麻木。

嬤嬤急聲道,「世子,你走這些日只不過落了些灰塵,已經安排人給收拾好了!怎麼地不回?!」

他抬了抬手,踉蹌了步,隨即又如常地往門外走,唯留下一句,「她還在等我。」

心猿歸林,意馬有韁,此後他也是有人管的了。

街道寬敞,人影稀落。月隴西縱馬狂奔,幾乎飛嘯而過,僅有的三兩人愣是沒能看清縱馬的人,唯有馬過時聞到一陣摻雜血意的冷梅香。

不消多時,便回到國學府。

卿如是坐在他房間裡,撐著腦袋讀書。

讀得快要睡著時,被一道猛撞門的聲音驚醒,剛起身就被人緊緊攬住,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不待她反應,自己已經被前推的力道一把按倒在了床上,「誒誒誒??」

身上壓著的人似乎對自己如同爛醉般的沉重無知無覺,且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

卿如是擰眉,微有惱怒,「你……你給我起來啊!你不知道你……」

「你還在等我?」不等她罵,月隴西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湊在她耳畔輕問著。

卿如是聞到他身上強烈的血腥味,沒有作聲。

他輕笑了下,把下顎抵在她肩膀,偏頭去抿了下她的耳垂和冰涼的耳墜子。

須臾,啞然跟她說,「怦怦啊,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