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她不再想,雖還有些熱意,但剛紓解,好受多了。她合上眼睡過去,希望解藥快些到,不想等自己醒來時還要再受罪一次。
月隴西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另隻手也從她腦後抽離,緩緩坐起,越過她的身子去拿床頭的錦帕,一邊擦拭掌間,一邊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勾著唇角笑了笑,眉眼風。流,坐起身打量自己的掌心和指間,忽而挑眉,盡顯魅。色。垂眸凝視著卿如是,細細端詳她酡紅的臉。
一刻鐘後,有人敲門來送藥。
月隴西坐直身,整理了下衣襟,「進。」
是斟隱。他目之所及,卿如是安靜地躺在床榻上,月隴西只著了素白且汗溼後微透的褻衣坐在旁邊。
「……」陡然看到這麼一幅衣冠禽。獸的畫面,斟隱愣住了,一時不知該不該把手裡的藥碗遞過去,這恐怕……不需要了罷?
躊躇片刻,他仍是慢吞吞地走過去,「世、世子,這還要喝嗎?」
月隴西瞥了他一眼,接過藥,「出去。不許和任何人提這件事。」頓了頓,他又問,「等下,蕭殷呢?」
「喝完藥就回院子了。」斟隱微蹙眉,「月世德好像盯上了他,打算把他弄回族裡去栽培。」
「回族裡,他沒那機會了。」月隴西顧自抿了一口藥,不燙也不苦,隨即將卿如是扶起來,「你出去罷。」
斟隱:得嘞。
卿如是是被月隴西喚醒的,她睜開眼的時候還有些迷糊,不知今夕何夕,腦子裡只剩下窗外那些顏色過於具有衝擊性的芍藥花。
「喝藥了。」月隴西把碗遞給她。
聽清月隴西的聲音,她逐漸清明,慢吞吞伸手接過碗,又慢吞吞低頭嘬著,一整碗喝得乾乾淨淨,她用手背擦嘴,然後把碗放到床頭的櫃子上。
好半晌,兩人維持著各自沉默的狀態。卿如是屈腿抱膝,別過眼不看他,一顆心撲通地撞。好像有些尷尬,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了。
月隴西佯裝不悅,「怎麼,又要把我用完就丟?」原本是無意,但一句說完,他倒真有些不悅了。
想起前些時候她一直和蕭殷打得熱鬧,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後來自己不回竹院,她也沒找過他。且方才他進屋的時候,分明看見她還攀在蕭殷身上。
倘若不是自己來了,那她方才對他做的那一套,是否也會用在蕭殷身上?反正,她自始至終也沒打算嫁給自己的。
想著想著,月隴西真有點氣了。
卿如是聽出他話語中的不悅,心生愧疚,那日不就是這麼把他晾著,又作出厭惡他的神情,才把他氣著的麼。
她自知理虧,伏過去,一手撐著床榻,另一隻手拉住他的衣角,埋下頭,囁嚅道,「我……對不起。」
月隴西背脊微微一僵,頃刻又鬆懈下來,垂眸,將視線落在她的皓腕和指尖上。
從前她也常會因為愧疚或者感激,這般拉著他的衣角。每每她稍低頭,他的心就化成一片,都不用道歉,他的所有氣惱就全然分崩離析,哪還敢生她的氣。心底癢了,就只想要抱著她,一起歡愉才好。
但似乎這回卿如是還有話要說,他不動聲色,等著聽。
卿如是收回手,她還是頭次這麼跟男人道歉解釋,有些彆扭,只得埋著頭與他說,「那天我的表情不是那個意思,沒有嫌棄你,就是很不喜歡跟人親近,是我的問題,無意傷到你,我很抱歉。我其實不討厭你的,真的。你是我所知道的月家人裡,最討喜的一個。」
討喜?
她說討喜?
月隴西挑起左眉,埋頭輕咳了聲,嚥下了喉嚨裡要滾出來的輕笑,也掩飾住了眼角要堆砌起來的笑意。
卿如是頓了下,接著絮道,「你對我很好,但我對你沒那麼好。你被我氣走了,我還覺得挺愧疚的,今日又趕來救我,我就更愧疚了。所以想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計前嫌,回竹院來……但你說要等喬蕪走之後再回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覺得心底舒服多了。可能一開始以為你不回來是因為生我的氣,現在知道其實是因為喬蕪太煩人了,我就放心些了罷。」
月隴西的墨色的眼珠微動,斜睨著她,唇角洩出一絲笑,見她埋著頭沒看見,他的笑意又深了些。
頃刻收斂住,他抿緊唇,沉聲道,「說是道歉,也沒個誠意。」
卿如是抬起頭,望著他,「我很有誠意,是真心和你道歉的。」
「什麼都不送,致歉禮都沒有,便叫做真心誠意?」月隴西挑眉,「說起來,我趕過來救你,你也不謝我?」
卿如是一噎,立即道,「謝謝你……是不是也要備謝禮?」她微蹙起眉,「那行,我先走了,等我過幾日精心挑好了禮再來找你。」
語畢,她準備往床下爬。月隴西一怔,把她拉回來,欲言又止,斟酌後才問道,「你這便說完了?你向我道歉,向我致謝,便這短短幾句說辭,就沒了?」
卿如是愣了愣,低頭看向他拉在自己腕上的手,月隴西收手,她也坐直了身子。磨蹭片刻,接著方才的話繼續說,「還有,雖說以後我會對你好些,儘量彌補你對我的好,但是我們彼此之間也不能對對方太好了。畢竟我還要嫁人,等出了府興許要繼續跟人相看,你小祖宗管不著你一輩子,而你也該娶……」
說到此處,她自己愣了一下。想起方才他為了幫她紓解,跟她做那麼親密的事,最後還要去娶別的女子,心底驀地空了下,又被莫名的情緒填滿。
月隴西垂眸輕笑,「怎麼不繼續說了?我要娶妻,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在想……」卿如是低頭,悶聲道,「剛剛我們那樣,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月隴西盤腿坐著,撐著下顎偏頭看她,笑吟吟問,「我們哪樣啊?」
卿如是的臉噌地紅透,囁嚅道,「你讓我苟且了。」語畢,她慢吞吞地撿起自己的外衫穿戴好,爬下床,「我走了。」
「等等。」月隴西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你先轉過來。」
卿如是紅透的臉不敢給他看見,轉過身,依舊埋著腦袋。
月隴西望著她,壓下滿眸的脈脈情意,故作漫不經心,「既然你要嫁人,我又剛好要娶妻。我們彼此都一心衛道,不願為這些俗事困擾,那不如……由我陪你一起苟且,正好也算是因為方才的無禮,對你負責。」
窗外清風漸起,細雨拂過,花叢霎時斑駁迷離。
卿如是微睜大眼,反應了下,「你的意思是……我們先假成親,等崇文遺作的事情定下來了,再和離?」
「嗯……差不多是罷。」想了想,月隴西仍是重新說,「我的意思是,反正你對我無意,我也……也差不多。你就,姑且嫁給我,我們應付過這一陣,再說和不和離的事,如何?」
隨著整句落下,他聲音漸輕,最後兩字,已近喑啞。
院中芍藥花輕輕顫著,濃抹豔色。雨過天晴,光照耀到的地方,花影在動,心也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