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三個人的相親(?

尷尬的死寂持續了半刻鐘。

月隴西忽地埋頭,悶聲輕笑起來,他端茶的手,微微顫抖。

卿如是:「……」

好的罷。卿如是撫額,過了會又默默遮住了臉,滿面窘迫。不想說話。

店家呈上糯米雞,請幾位慢用。

卿如是拿起筷子就埋頭吃,不再吭聲。

月隴西慢條斯理地陪著她吃。

喬景遇倒是不餓,小口小口喝著茶等他們。他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逡巡。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世子看卿姑娘的眼神,如清風沐陽,這清冷的月色和斑駁的燈火一律遮不住他眼中的脈脈溫柔,以及深處的故事。

遊學太久,他自認和卿如是幼時的情誼沒法和世子眼中的情意相比。有些東西太濃稠,旁人看得很清楚。

喬景遇放下茶碗,問道,「要不要喝酸梅湯?我記得來的時候路邊有一家。我去買來,你們先吃,吃完了過來找我就好。」

卿如是點頭說好。月隴西卻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朝月隴西施禮,恭敬道,「世子好像說,入國學府一待就是三年?景遇剛剛想明白了。」

他逐漸遠離視線,卿如是才狐疑地問月隴西,「他剛剛說的國學府是什麼意思?」

月隴西看向她,一板一眼地和她解釋起新國學府的基本定義以及實際意義,直說到她完全忘掉問這話的初衷是想要知道喬景遇跟他打的什麼啞語。

一盤糯米雞下肚,卿如是終於想起要去找喬景遇。

「他這麼久沒回來,不會還在那裡等著我們罷?」卿如是急忙起身,「不對,他為何要一直待在那邊,買完回來找我們不行嗎?」

月隴西丟擲一錠銀子給店家,自然地拉住卿如是的手腕,「別急,我們去看看就是了。」

話音剛落,卿如是反拉住月隴西,後者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拽跑了。

她的手纖細柔軟,和他的比起來小太多。這般相觸碰著,暖意也在兩掌間來回傳遞。

還好。

她的手還好好地。能握筆,能耍鞭,能拉他。

月隴西的眼尾微紅,握緊了她。

「是這邊嗎?應該是這邊。」卿如是指著岔路口右方,打斷他的思緒。

兩人站在岔路口正中央,兩邊都是擺滿攤子的街道。一列列紅燈籠被風吹起,彷彿都在朝他們招手。

月隴西挑了下眉,拿紙扇指向左方,眼也不眨,「我覺得是那邊。我剛剛看到他的背影了。」

卿如是狐疑,「是嗎?」

月隴西篤定地點頭,輕啞而又不失深情地說,「是。卿卿,相信我。我不會錯的。」

卿如是信了。

於是拐過去之後,果然就沒能找到。

卿如是信了他的鬼話。

月隴西卻似是長舒了一口氣,摺扇一攤,緩緩打著風笑道,「由此可見,我剛剛看錯了。」

卿如是:「???」你不是不會錯的嗎狗官,把誰當傻子呢???

眼前這人插科打諢一整晚,跟喬景遇搭訕一路攪黃了她的相親,這會兒又胡亂帶路,她把喬景遇一整個大活人都給弄丟了,回去不知怎麼跟母親交代這場一言難盡的相親會。

卿如是鬱悶得不輕,不想搭理他。

他們站在湖邊,燈火之畔。周遭過客往來,淨是歡聲笑語。

唯有他眼中的卿卿蹙著眉頭。月隴西挽唇一笑,拿摺扇戳她的手臂,「我錯了,看在我請你吃糯米雞的份上,別和我計較了罷?」

卿如是撇開他的扇子,「我自己帶了銀子,你不請我吃我自己付錢也一樣。」

「不一樣,」月隴西換了隻手臂戳,莞爾道,「這是我月隴西親自為你掏的錢。我這輩子,就沒親自為別的女人掏過錢。」

卿如是一嗤,「蒙誰呢,前幾日還小姐長姑娘短地給各府千金挨個掏錢贈隨禮,敢情被你花出去的那些你家裡的錢就不算你的錢了?」

月隴西:「……」撩不動就算了,說都說不過,上輩子這輩子都說不過。

他忍不住低頭輕笑,又抬眸凝視她,「卿卿兇倒是真兇,就是矮我一大截,氣勢上稍顯不足。」

卿如是蹙眉,抬眸掃過他的頭頂。

……的確好高。

由於真的比他矮一大截,卿如是蔑他一眼,待要懟兩句時,面前的人又笑說,「卿卿生氣了?」

就見他面不改色地蹲了下來,一手託著下顎,一手用收攏的摺扇輕敲她的手腕,「那我蹲下。」

待卿如是低頭看他,他方望著她笑道,「……卿卿繼續訓。」

卿如是:「……」

「喬景遇那麼大的人了,找不到我們自己就會回去。你看今夜,恰是良辰美景,若是虛度了不知多麼浪費。」月隴西站起身,低頭湊近她,輕聲道,「如果不覺得勉為其難,與我逛逛也不算太委屈罷?

「不了,回去晚了我娘會擔心的。」卿如是果斷拒絕,甚至道,「你不是說有始有終嗎?走罷,送我回府。」

月隴西:「……」忽然好心疼自己。忽然又覺得好辜負喬景遇一番心意。

倒也不是針對他,卿如是當真對逛燈會沒什麼興趣。

兩人坐上馬車後,月隴西仍致力於與她約見下回,「明日我有些公務要上門請教卿伯父,等我公事完畢後,多半會留在府中用膳。你什麼時候忙完?我可以邊喝茶邊等你回來。」

卿如是搖頭,「不清楚。你等我做什麼?」頓了頓,她恍然,隨即又理所當然地道,「沈庭案已經破了,我們以後不用往來了。」

扎心。

月隴西眸光微斂,從容道,「就是為了沈庭案。雖然已告破,但我當時結得草率,還有一部分尚未做全,過幾日要將這案宗封存入室了,需要你先去刑部做個記錄。」

這流程她熟悉,卿如是毫不遲疑,當即答應下來。

涉及案情的事,她現在又答應得這般爽快,月隴西不知是喜是憂,欲言又止了幾回,終究是惆悵地凝視著她,什麼也沒說。心道我除了在刑部任職這一點以外,本身就沒有任何能吸引到你的地方了是嗎?

活得還不如個案子重要。

馬車很快駛到卿府。

卿如是掀起簾子,要下車時,手腕又被猛地緊握住,她回過頭,月隴西正凝望著她。用那種不捨且惶恐的神情。

她一時疑惑,面前的人又低笑了聲。

好半晌,見他唇角翹得愈來愈深,聽他啞聲道,「沒什麼,今天我很高興。只是想和你道一句好夢。」

卿如是扭了扭手腕,「哦,那你也是。好夢。」

再掀起簾子時外邊的風吹得急,她走得也急,不確信自己是不是聽清了身後那人說的話。

他好像是說——

「我就不做夢了。這些年,我做夠了。希望這是最後一場,別再醒了。」

回到府中打聽才知,母親跟著父親出門了,並不在家。躲過詢問的卿如是徑直回了閨房,梳洗沐浴,她沾床便睡。從來如此,睡眠極好,幾乎不會存在輾轉反側的情況。

倒是在西閣的那十年裡,會常夢到月一鳴。

夢到他又抱著一摞紙跟她辯論崇文的思想,每每將她慪得急了,就在夢中罵他。而秦卿每次清晨起來也真的能看見月一鳴坐在她床畔,抱著書本笑吟吟等著挨她的罵。

不知為何,今夜卿如是又夢到了那個人。

夢中場景是她轉筆劃在他的臉上那次。

他倜笑著說,「那好罷,就這麼說定了,我們來生也見。」

夢在此處結束,餘音在腦海懸久不去。

次日,卿如是為了不和前來拜訪的喬景遇撞上,更為了不和月隴西撞上,一爬起來就梳洗,梳洗完畢愣是一刻都不敢多耽擱,徑直往門外衝。

緊趕慢趕,還是走晚了一步。

踏出門恰巧和月隴西撞了個照面。

卿如是瞧見他方微蹙的眉,抬眸時鬆開了。

不知是在慶幸什麼,他的眸光柔和了許多。

瞧見她一身男裝,月隴西看了個稀奇,唇角微翹起,他用摺扇挑起她肩上一縷發,幫她拂到身後去,「不枉我昨日為你夜不能寐,這麼大早就穿戴得如此齊整,還親自來門口迎接我。」

「……」卿如是皺眉,「你是不是中邪了?這兩天怎麼回事?」

「這兩天?別的不清楚。」月隴西打量著她,倜笑道,「反正於我來說,每一天,都是沉迷於卿卿不可自拔的一天。」

卿如是:「……」求求你了,別學你高祖好嗎,我現在懷疑你高祖當年就是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