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輝樓的夥計領著鄭衡,進了五樓?·
裴定已在其中。他靠窗而坐,臉容依然病弱,目光正看向窗外,似有所思。
見到鄭衡,他便站了起來,喚道:「鄭姑娘,請坐。」
鄭衡笑而作應,落落大方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然後看向了窗外,像剛才裴定那樣,目光向下。
禮元大街的流民,赫然入目。如她所料的那樣,剛才裴定看的是禮元大街的流民。
「聞州流民,實在多了些。」鄭衡移回了目光,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裴定斟茶的動作沒有停頓,十分認同地點點頭道:「是,的確多了些。」
他將茶水遞給鄭衡,等著她後話。——他實在無法將鄭衡看作是小珠兒一樣的小姑娘。
小姑娘會在他面前說聞州流民?裴定總覺得,鄭衡不能與常人論,這不僅僅因為鄭衡是韋君相的弟子。
至於「僅僅」之外的東西是什麼,裴定現在想不到。
「聞州府衙為何沒有安置這些流民?學兄可清楚?」鄭衡沾了沾茶水,繼續問道。
「袁瓚是個好官,已安置了許多流民,令他們開墾荒山野田,為他們提供庇護之所。然而人力有限,而流民逐漸增多。」裴定這樣回道。
這些流民,大部分從關州而來,但其餘九大道的,也不少。
據裴定所知,袁瓚為了這些流民焦頭爛額,數度上疏請求戶部劃撥資財,卻始終沒有下文。??·
安置流民,說到底要供其吃穿庇其安所,這麼多流民,在朝廷沒有額外支援的情況下。聞州府衙也沒有辦法。
鄭衡看了看裴定,說道:「恐怕還不止這些原因吧?各大世家呢?」
各州府衙本來就有安置流民的重任,就算朝廷一時沒有劃撥資財,以河東道世家之力。也能應付得了。
聞州流民情況若此,表示河東世家並沒有伸出援手,說不定還從中做了什麼。
這不難理解,累世大族比府衙更懂得審時度勢。這會兒,各大世家應該在暗中積蓄力量。旁觀著局勢吧。
皇權更迭,世家不滅,這話是有道理的。世家明哲保身的做法,鄭衡不置可否。
裴定神色微郝,——裴家也是世家之一。
可是仔細一想,這是世家實情,並沒有什麼好羞愧的。
隨即,裴定便淡然道:「的確如此。但凡有勢力的家族,現在都在暗中括田屯人。安置流民可以,但這些流民必須成為他們的僕從。朝廷怎麼會允許?還強力禁止。」
於是世家就更不會出手了。是以聞州府衙捉襟見肘。
鄭衡放下了茶杯,然後問了一句:「其餘九大道,也是如此?」
裴定正色道:「河東有各大世家壓制,情況還好一些。其餘九大道情況更甚。」
鄭衡一陣沉默,彷彿在盯著茶水出神。
是了,哀家想也是如此。若不是因為情況太糟糕,府衙豈會放之任之?
這般局勢,哀家早已經料到。?·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三年,只是三年啊……
裴定耐心等待著。再次為她續了茶水,才認真問道:「鄭姑娘約我前來,有何事相商?」
鄭衡回過神來,想了想。同樣認真問道:「裴家三代不仕,有何謀算?」
這話問得太突兀太無禮,彷彿扒開了別人的衣服,想看看有幾筋幾骨。
沒有人願意被扒衣服。
這令裴定臉色沉了下來,冷冷問道:「鄭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定此刻的心情,正如鄭衡先前怒一樣。
裴家看重鄭衡。意欲藉助韋君相的本事,給予鄭衡足夠的尊重和誠意,卻不代表裴家可以容忍這種刺探。
三代不仕,這是裴家的隱秘,豈可拿出來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