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詢問,太不正常,卻又令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果然如此」的感覺。
從她朝他走來的時刻開始,他就知道她必有所問,但她特意提及了顧家和黃家,那麼她想知道什麼,就很清楚了。
「兩年前,前聞州刺史顧運玉的子孫捲入貪腐案,子孫皆下獄,皇上念在顧運玉病弱老邁,特許其在聞州養老;半年前,河東觀察使趙衍調為光祿寺卿,新任觀察使乃謝澧時,門下侍郎謝惠時的胞弟……如此,夠嗎?」裴定這樣說道。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但聲調沒有多少起伏,最後那句問話,也並不是在反諷,而是在表達:如果不夠,還可以說得更詳細一些。
儘管裴定語調平靜,然而內心是有波濤翻滾的。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將河東的局勢一一道來,就好像這些局勢她是應該知道的一樣。
可是,有什麼原因,令他覺得一個姑娘應該知道河東局勢?
大概,除了自己腦子進水,也沒有別的原因了吧?不然呢?
他皺了皺眉,臉色竟難得地有了意思懊惱。此時此刻,他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麼好嗎?
他面前的鄭衡,被裴定的話語震了震,以致並未注意到裴定內心的矛盾掙扎。
顧運玉和趙衍不在原位也就算了,但是河東觀察使竟然是謝澧時!
真是……萬萬沒有想到,三年時間而已,謝家的勢力竟如此強大了。
一個門下侍郎,一個河東觀察使,好,好,真是好!
明明,哀家身死之時,謝澧時尚未出仕,他何德何能居三品觀察使之位?
這個人選,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幸好她一貫神色冷淡,就算心中再驚愕,也不會漏出一絲半點。
她心中思忖著:謝澧時調任河東觀察使,是裴家手筆?
畢竟,謝澧時是王元鳳的倚重門生,而王元鳳,則是裴定嫡親的舅舅!
謝家、王家和裴家的勢力交錯混雜,在她是鄭太后的時候就看不太分明。現在再看時,同樣不太分明。
她忍不住看向了裴定,這個年輕的男人看起來頗為病弱,唯有那一雙烏眸如星耀,流轉著一種純粹的光芒。
純粹……像裴家子弟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會有純粹的目光。不然,抗不住三代不仕。此刻裴定的純粹,只是在說明河東局勢的真實性。
下一刻,鄭衡低低笑了出來,為自己剛才不由自主的多疑感到十分可笑。
她既重返千輝樓找到裴定,心中早就有了選擇,早就有了判斷,緣何因為一個謝澧時而有所反覆?
哀家,多疑了。
曾端坐在宣政殿的皇位之後,曾執掌著大宣的朝政,她儘管努力清明自控,仍是會多疑……
多疑,其實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好。信任,是多麼玄妙的字眼,她不會對一個不甚熟悉的人信任,不管她是鄭太后還是鄭衡。
她很清楚,她死過而返生,她在永寧侯府無勢力,她發現了暗衛的緊急情況,這就是她來找千輝樓找裴定的原因。
或許,還有些旁的。是老師說過裴定非池中之物?又或許,是折服於裴家三代不仕的決心?
抑或是,是因為眼前的裴定?
前世顛沛流離之前,她還學不會相人,以致生受了那些經歷;但後來她入了宮,看人已有九分準了。唯一的錯漏,就是至佑帝了。
帝王江山,非人力所能窮盡,儘管有了錯漏,她也並未覺得有多少遺憾。
若非再活一次,若非還有修正的機會……
她流轉著目光,掠過千輝樓外徘徊不止的流民,再看了看樓內則是為她斟茶的裴定,堅定了來千輝樓的決心。
連暗衛都斷了聯絡的事情,在河東道這裡、她唯一可以尋求幫忙的人,就是裴定了,這是情勢所令她能做出的唯一選擇。
既然是唯一的選擇,便無甚思慮的必要了,就只有這一個而已,就只能這樣做而已。
良久之後,她露出了一個笑容,道:「學兄,你知道集善街嗎?我有一件事,想請學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