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完結(下)

主創回答問題以後,主演又被主持人問話。他們幾個再一次泣不成聲,現場觀眾也再一次掉出淚來。

等採訪問題全部結束,流程進入了互動環節。

「好!」主持人道,「剛才入場的禮物包有一張紙跟一支筆。謝導他呢,想請大家回憶自己的那一天,寫下來,等一會兒出會場時投到兩邊的小箱子裡。不要忘記一起寫上郵箱等等聯絡方式,我們會在多年以後聯絡您的,寄回紙片。」

「???」現場觀眾全興奮了。

「那個時候,您也許已厭倦了丈夫,厭倦了子女,厭倦了父母,又或許厭倦了工作,厭倦了夢想,那個時候,你們可以重新想想,那一天,還是不是你們生命最重要的那一天了。如果是,為什麼?以後的路該如何走?如果不是,它甚至變成了您最厭惡的一天,又為什麼?以後的路又該如何走?」

「……」臺下觀眾都把那紙放在膝蓋上,凝神思考。

有人開始動筆,書寫認真,神情肅穆。

謝蘭生看到莘野寥寥幾筆就寫好了。

兩三分鐘後,首個觀眾走到出口,投入紙片,深深呼氣而後離開。

接著,陸陸續續地,大家都把手中「一天」鄭重其事投入箱子。有些年輕的女孩子說她們可想不出來,謝蘭生在臺上笑笑,回:「正常的,你們還小呢。如果轉折的那一天在18歲前就來過了,反而奇怪了。」

漸漸地,首映現場的人少了。

莘野是最後一個到門口投「一天」的。他一手插兜,一手把紙投進箱子。

投完,他與蘭生並肩出來。

今天是正月十五。天上月亮又大又圓,滿天星子露了出來,在這些年的北京冬天難得一見,彷彿奇蹟。

「喂,莘野,」謝蘭生說,「咱們沿街走一走吧。」

莘野頷首:「嗯。」

他們沿著霓虹閃爍的大路走了下去。路燈照在人行道旁的護欄上,護欄呈現出奇異的金銅色澤。天上月亮那麼美,敷著一層好像正在融化著的淡金。

謝蘭生又想起來了夏目漱石的那一句「今夜月色真美」。

旁邊出現一條小巷,蘭生帶著莘野拐進去。

「莘野,」整條小巷空無一人,蘭生拉過莘野的手,十指交叉,纏纏綿綿,「咱們一起二十年了,真真正正二十年了。」

莘野看看謝蘭生:「嗯。」

1996的元宵節他們兩個成為戀人,一晃眼,今天竟是2016的元宵節。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過去了。

謝蘭生想:他們還是這樣恩愛。莘野對他,既有愛,又有恩。他故意把《一天》首映選擇上元的這一天。

想了想,謝蘭生又問莘野:「你寫的‘一天’是哪天?」

莘野說:「一樣。1991年3月21號,春分。」

蘭生低低地笑了。

謝蘭生一直以為莘野、電影同樣重要,可是,在準備首映禮時,在考慮「哪一天」時,他竟突然問他自己,如果題目不是記住一天,而是隻能記住一個小時,一分鐘,一秒,他會選擇哪個小時?哪一分鐘?哪一秒呢?

他在「中777」跟「莘野忽地抬眸看他」的兩個瞬間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莘野忽地抬眸看他的那個瞬間。

於是謝蘭生知道了,莘野要比電影還重要。

真是不可思議。

「二十年了。」莘野嗓音低低的,又問謝蘭生,「究竟還能再過幾個二十年?一個?兩個?三個?」

「都有可能。」謝蘭生答,「你害怕嗎?」

莘野笑笑:「走在後頭,就不怕,走在前頭還是有一點怕的。」

「感覺應該是差不多時候走吧?」謝蘭生說,「我媽說過,非常恩愛的老夫妻如果一個沒了,另一個也就快了。」

「那還行。」莘野挑挑眉,「你呢?怕嗎?」

「嗯……」謝蘭生笑,「我有三個問題,如果三個問題答案全都是‘是’,就不怕。」

「說說看?」

「好。」46歲的謝蘭生還是愛笑,「第一個問題,天堂的人會做夢嗎?」

莘野點點頭,挺肯定地說:「會的。」

「第二個問題,天堂裡有電影院嗎?」

「有的。」

謝蘭生又看看月亮:「第三個問題,咱們還能在一起嗎?」

莘野更加肯定地答:「當然能。」

三個答案全都是是,謝蘭生蓋棺定論:「那就不怕。」

莘野喉間發出輕笑。

正元月色又白又亮,兩側建築古色古香,青瓦朱簷,花木扶疏,彷彿已經矗立千年。

一步一步踏著磚石,謝蘭生再次文藝起來:「莘野,你知道嗎,拍《死別》那一場時,見‘媽媽’總結人生,我突然把自己將來的墓誌銘給想好了。」

「嗯?是什麼?」

這要換了其他的人墓誌銘能寫一長串,什麼幾座金熊幾座金獅幾座金棕櫚,或者寫寫別人封的「中國獨立電影第一人」「中國獨立電影之父」「中國電影領軍人物」等等等等肉麻的詞,或者……謝蘭生的電影成就可以羅列上百行。

「嗯,就寫,‘這是一個幸福的人’,」謝蘭生一邊說著,一邊死死攥著莘野的手,讓莘野指根生疼生疼,「就寫,‘這是一個幸福的人。他這一生從未離開他的摯愛,與夢想。’」

【《獨立電影人》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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