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先被砍掉腳,再被砍掉手,最後只剩一縷頭髮還在空中左右飄動?
他能理解電影投資非常需要收益回報,也知道是這些資本在促進著行業繁榮,但謝蘭生總是覺得,投資不能殺雞取卵。投資,應該讓藝術家跟支援者雙雙獲益,而不是隻有一方最大程度地獲益。大家需要共同考慮整個行業生態系統,要保證一個模式能長久地運作下去。
謝蘭生覺得,目前這個藝術領域,真的需要源源不斷人傻錢多的投資者。
另外,他也認為,純靠資本是有問題的,還是很大的問題,因為資本必然會為電影導演套上枷鎖。
中國有些電影基金,比如蘭生電影基金,可是這些電影基金只能算是杯水車薪,歐美國家在這方面反而比較系統、成熟,比如,法國是有影視資助專項基金的,由直屬於文化部的國家電影中心負責統一管理以及分配,基金來自電影門票的附加稅、錄影帶dvd的銷售稅、電視、影片的營業稅等等多項稅收,而這些錢呢,一部分會返給電影人,進入他的資金賬戶,這些導演拍下部片便可使用這個基金,另一部分類似貸款,主要針對新人電影,而最後,也有一些特殊方式用來保證電影上映。
中國也有這種基金,每張票的5%被劃到「電影專項基金」裡面。現在全國票房規模已經達到了300億元,也就是說,「電影專項基金」每年可以提出15億來,可神奇的是,相關部門從未公佈這筆錢的具體明細,整個圈子也沒有人親眼見過這個東西,甚至,有關部門也沒說過申請條件、資助額度,只留下了語焉不詳的概括性描述,比如「改造基層電影院「「扶持配合x和國家宣傳任務的優秀影片」「扶持需特殊鼓勵和資助補貼的其他題材優秀影片」,而能查到的幾部片全部都是主旋律片。現在,要求政府幫助幫助文藝片的呼聲漸大,據說「藝術創新影片」也要被納入扶持範圍,可總體上,電影導演對這基金很難抱有什麼期待。
謝蘭生又深吸口氣,最後一次努力爭取:「文總,阮總,對於一部電影來說,導演的支援、導演的熱情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
新未似乎不屑一顧,只禮貌地附和著道:「當然重要。可投資者一味認可導演做法也是不行的。這東西跟其他行業是一樣的,並無區別。學生的學習熱情很重要,員工的工作熱情很重要,可,其他方面正常討論也絕對是必不可少的。」
「好,我明白了。」謝蘭生把衣領鬆鬆,竟然露出一股痞氣來,他說,「既然雙方無法達成一致,那合作就宣告破裂吧。」
謝蘭生的這話一齣,很明顯,對面幾人全都愣了。
他們幾個一直認為新未已經給了很多——謝蘭生從這電影裡大約可以賺到4000萬元,甚至更多。
4000萬!沒別人能給到這數!
謝蘭生把他手裡的資料夾「砰」一聲合上,半真半假地道:「《在岳陽》的攝製權我已轉給新未影片了。五年。五年之內若沒開機我就收回這個劇本。我就當是賣了一個電影劇本的攝製權了。你們去請別人拍吧,對了,我不要求編劇署名,電影主創別帶上我。」
頓頓,又道:「至於那個導演合同,我讓律師過來解約。《在岳陽》還在籌備期,我不損失幾個子兒。」
合同上面寫的是,如果導演退出團隊則要退回新未影片已經支付的酬勞,還有彌補新未影片已經花費的成本。現在電影還未開機因此成本幾乎是零。
其實,謝蘭生對這個狀況也並不是沒有準備的,只是,他一直想爭取機會,想推廣文藝電影,沒打算輕易放棄。
可,如果突破他的底線,如果叫他放棄初衷——自由地拍他喜歡拍的電影的那個初衷,他會算了。
推廣電影非常重要,不改變自己卻更重要。
他很相信,他只要在創作當中屈服一次,他以後的所有作品都會帶著那個味道——那股屈服的味道,他就會把他自己毀了。
謝蘭生他其實認為,「獨立」更在精神層面,而不用太拘泥形式。2003年後,他的電影個個送審,但是,修改意見若太過火謝蘭生會選擇放棄,不管是開機前,還是攝製後,幸運的是,後者迄今還沒發生。在資本的這個層面,他的電影基本都是自己或者莘野出品的,這回雖為推廣電影選擇了與新未合作,是唯一一次,可,他的精神是獨立的、是自由的,他依然會抗爭到底。
不過,謝蘭生雖這樣說了,他也知道他內心深處還是希望達成共識的。
用「撂挑子」來威脅對方可以說是最後一招,他拿出了莘野曾說「比誰都強」的演技。
當然,要還沒用,大概就真的要分手了。
想了想,謝蘭生又露出笑來,他兩隻手握著資料夾,道:「文總,阮總,您二位應該也知道,我是走野路子出來的。」
文遠、阮成:「……?」
「91年時,因為不想排隊上片,也因為不想接受審查,我選擇了自己單幹,被電影局一禁再禁。我第一部片叫作《生根》,環球想買北美版權但是希望修改結尾,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拍完《一見鍾情》以後,我的片子基本都是自己公司出品的。為了過審,我可以跟電影局對某個細節周旋半年,直到說服他們或者幾乎說服他們為止。12年的時候,電影局的一份意見我實在是無法接受,於是,我把申請撤回來了,不拍了,之前半年權當白乾。」
文遠、阮成:「…………」
謝蘭生站起身來,兩隻手磕磕資料夾,居高臨下望著對面,道:「我並不是吹噓什麼,我只是想說,我拍電影二十五年了,沒人能對我的電影增增刪刪指手畫腳。」
「……」
謝蘭生的眼神很利:「沒人能叫我拍什麼。」
說完,謝蘭生一手拿著資料夾,長腿一邁,拔腳就往會議室門口走。在路過藍天的時候,謝蘭生在藍天的後腦勺上推了一下,道:「藍天,走了。」
而後,他把那隻手插在兜裡,當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