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謝蘭生不間斷地修改拍攝前的試鏡流程。首先,他絕不讓試鏡演員提前得知電影內容,不管是大綱還是人物小傳。他發現,想知道一個演員是否理解這部電影與這個角色的最好辦法就是「突然襲擊」,因為可以走進角色內心的人當場就能發揮好,並不需要反覆揣摩。其次,他會盡量讓試鏡現場與電影片場完全一致。他叫演員在實景中穿著戲服進行試鏡,燈光等等也全擺好,這樣演員才是「真實」的。第三呢,他會開著攝影機將電影試鏡全部完成。現在拍片是數字的,他不需要擔心膠片了,要知道,一個演員在眼睛裡與鏡頭中是不一樣的。不過,他會使用長鏡頭,而非按照分鏡來,他並不想打擾演員,只想鼓勵他們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演。再次呢,他會叫上對手演員。他早知道演員間有化學反應,有的時候,兩個演員就是能合拍,而另一些時候,就是無法合作,很奇妙。最後,他依然是不會同意副導演做全部工作,因為喜歡或不喜歡只有導演自己知道。
在萬萬的試鏡當中,謝蘭生在第一分鐘就發覺了重要問題。
作為一個相聲演員,萬萬有與其他演員全然不同的個人烙印,可以說,萬萬做動作的方式、做神態的方式、給眼神的方式,說臺詞的方式,都跟演員不一樣。
也就是說,沒人可以跟他搭戲。
太違和了。
謝蘭生能看的出來,他們幾個都很掙扎。萬萬絕非不夠努力,他非常想演好,人也謙虛好學,只是,隔行如隔山。他不擅長想象動作,只擅長做神態、給眼神,甚至有些過頭兒了,一隻手總垂在一邊,另一隻手則總在空中比劃,而他在唸臺詞的時候呢,有些津味兒,有些誇張,不自覺地帶語氣詞,而且總在等著人「捧」,等繼續「逗」,可對面的幾個演員只能給出簡單反應。
看的出來,萬萬非常不習慣,其他人也非常不習慣,怎麼看都不夠和睦。
謝蘭生也十分努力地教萬萬演角色了,可是不行,萬萬那套工作方式經年累月根深蒂固,他想一下變成演員太困難了,並不現實。
蘭生無奈地結束試鏡,新未那邊的監製吳九一則迎了上來:「謝導,怎麼樣?萬萬他還不錯的吧?我們之前做過調查,萬萬為人謙虛和善,他是不會拖後腿的。」
「不行。」蘭生在他面前站定,語氣不帶絲毫猶豫,「萬萬他的表演方式是說相聲的表演方式,沒有人能跟他搭戲,他們看著太違和了。」
吳九一猛地皺眉:「沒有人能跟他搭戲?」
「我盡力了。」謝蘭生則誠懇地道。他看看錶,又開口,「這場試鏡已經試了差不多四個小時了。我也喜歡萬萬的人,可他不適合參演電影。」
謝蘭生知道,若萬萬想在電影試水,一堆導演會搶著籤,可他認為電影本身的質量會大幅下降,這不是他能接受的。
「行吧,」吳九一也沒說什麼,「我回去跟文總阮總他們說說這個結果。」
「好,麻煩了。」
…………
吳九一這一回去就再也沒訊息了。
謝蘭生則想當然地以為萬萬已經被pass了。
結果,沒想到,一星期後的一天上午,新未影片的另一人給謝蘭生打來電話,說:「謝導,我們把您的評價跟萬萬那邊團隊講了,想看看,這個問題是不是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既尊重您的評價,讓電影變好,也可以讓萬萬參演。」
謝蘭生問:「結果呢?」
他不覺得問題會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不過,如果真有,他也絕對會考慮的,他願意在一定範圍內跟投資者實現雙贏。
新未那邊的人回答:「是這樣的。萬萬團隊可以再出一個人來跟他搭戲。萬萬是逗哏,他是捧哏,已經合作十五年了,他們之間肯定默契。」
謝蘭生:「……」
「不過您要修修劇本,加個角色。現在這版每一個人的臺詞都還挺多的。可以來個沉默些的,主要負責搭配萬萬,新角色的設定可以是萬萬的中學好友,這不影響整體劇情,內容還會更有趣些。」
謝蘭生在電話這頭無聲息地大喘了口氣。
「謝導,」那邊竟然還在說,「您如果不瞭解相聲,不知道該怎麼捧、怎麼逗,萬萬團隊可以派個聯合編劇一起寫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