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柏林(六)

謝蘭生並沒有想到,他這一番「盜版」言論竟在德國引起討論。記者leon還有些操守,按蘭生的原話寫了,並未扭曲,而歐洲的電影人們只知中國盜版猖狂,卻不知那些盤根錯節,這回恍惚也明白了「盜版」還能是一扇窗,內心複雜。

2月24號,距閉幕式還剩兩天,李賢的《酒家女》亮相。第二天,也就是2月25號,兩部中國的電影被不可避免地做對比,而大多數的影評人認為《圓滿》更勝一籌。兩部片子都說中國,可《圓滿》更打動人心,而《酒家女》的童養媳現在已經基本絕跡了。

也是在這一天,莘野告訴謝蘭生說:「柏林電影節組委會為了表示最高敬意給謝導您在閉幕式預留了個空的座位。」謝蘭生並不能出國,組委會卻沒怠慢他,他們知道謝蘭生是沒護照才不能出席的。

「……啊。」謝蘭生還挺感動的。

「而是還是在第一排。」

「嗯,有心了。」

「蘭生,」最後,莘野說,「如果片子沒能拿獎,這絕不是你的錯誤。」

謝蘭生沉默幾秒,才說:「我知道。」

莘野聲音輕緩溫柔:「最佳導演、最佳影片,這些東西太主觀了。我肯定能賣掉片子,有很多人在欣賞它。」

「莘野,我知道。」

謝蘭生覺得,他和莘野這樣說話,因為隔著空間、距離,反而多了一絲模糊,多了一絲審美的滋味。

…………

柏林時間2月26號是電影節最後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白天,謝蘭生到花卉市場買了一束白色菊花,點綴幾朵黃的、橙的,想去墓園看看柳搖。

他還買了幾支水竹,枝繁葉茂,打算回家把礦泉水的塑膠瓶斜著剪開,再把這水竹插在裡頭擺在案前。謝蘭生挺喜歡水竹,直節向天,堅韌果敢。

花卉市場的邊上有一家小小的理髮店,謝蘭生在猶豫之後又走進去理了理髮。之前《圓滿》做後期時謝蘭生是自己剪頭的,因為沒時間,於是,兩邊劉海齊刷刷的,乍看起來十分可笑。謝蘭生覺得,既然他是「見」柳搖去的,還是別太汙染眼球了。

接著,謝蘭生乘公交車到香山腳下萬安公墓。

柳搖走後已經下葬,跟她媽媽在一塊兒。柳搖爸爸說他以後會跟老婆一起合葬,不會跟前妻,因此,把前妻墓那個空位直接交給女兒了。謝蘭生想,這說不定也是柳搖所希望的。墓碑上面已刻了字,寫著「女柳搖,生於1961年5月1日,故於1996年2月10日,父柳光明敬立,1996年2月17日」,柳搖壽命還不到35。

北京冬天還挺髒的,風大,柳搖墓上全都是土,看的出來,這些天並沒人來過。

謝蘭生把塑膠兜裡的礦泉水拿出、擰開,把他隨身帶的白毛巾給浸溼了,仔仔細細地開始擦,他分外認真,一下一下,犄角旮旯也沒放過,連側角都一併抹了。

擦完,謝蘭生把鮮花放好,又拿出來單獨買的黃色白色兩支菊花,幾瓣幾瓣地撕下來,圍著墓碑輕輕撒落。花大部分被撒在石頭上,一小部分被撒在地上,美麗、寧靜。

謝蘭生又忽然想起柳搖非常喜歡鮮花。

她喜歡花,喜歡美,謝蘭生便輕輕唸叨:「柳搖,馬上就要到春天了,你能看到新的花嗎?」

自然無人應答。

他也只能深深希望另個世界也有繁花。

謝蘭生又站了會兒,閉園時間已經過了。

他又說:「柳搖,閉園了呢,我要走了。電影節的閉幕式是柏林時間晚上七點,北京時間凌晨兩點,我本來想第一時間讓你知道最終結果,但不行了。這樣吧,明天8點這一開園我就告訴你拿沒拿獎,好不好?那個,我之前也跟你說過,千萬別抱太大希望。」

末了,又道:「對了。你說,你要公佈這些東西,你希望能安靜地走,還說,李賢他們也有苦衷,不要去找他的麻煩,我做到了……雖然很難。你若真的這樣希望,我們大家不會違背。哎。」

這時一個守園阿姨揮著掃把來趕人了,磨磨蹭蹭的謝蘭生提上東西只好離開。

…………

柏林時間晚上七點,北京時間凌晨兩點,第46屆柏林電影節的閉幕式開始了。

謝蘭生沒回自己家,而是一路走到他們拍《圓滿》的那個賓館,問前臺的招待小姐他當初的房還在不在,在得到了肯定答覆後,請對方開了一晚,拿著鑰匙上樓去了。

一切還與當初一樣。

謝蘭生在小茶几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了。當初,他常常在這張沙發上給全劇組開會說戲。他總是坐在這兒,於千子則在他旁邊,小紅小綠喜歡躺在他的床上邊聽邊滾,莘大影帝喜歡拉出桌前木椅正對自己,柳搖……賈婷……祁勇……岑晨……

清晰如昨。

謝蘭生翹起長腿,一手撐頭,一手搭在膝蓋上。

他看看錶,知道現在還在進行「紅毯」這個環節。

柏林紅毯只有十米。謝蘭生想,別的片子都有導演、男主主演一起上陣,可是《圓滿》卻只能派莘大影帝一個人去,怪冷清的。那個男人孤高冷傲,應該顯得很特別吧。

謝蘭生他曾出席過都靈影展的閉幕式,也知道柏林都有哪些獎項,因此能將閉幕流程猜出來個八九不離十。

嗯……8點了,頒獎典禮開始了。

主持人會說一些話,嘉賓也會說一些話……他不知道會是哪些話,把都靈的回顧了下,讓這部分直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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