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相信嗎?
…………
可能是想讓謝蘭生安下心後早點休息,莘野直到下午三點才把電話打回中國。
可謝蘭生根本沒睡,他一把把電話抓起來,問:「莘野!真的嗎?全場觀眾起立鼓掌八分多鐘?」
「對。」莘野聲音帶著磁性,「謝導,恭喜。」
「謝謝……」
「你沒看過最終版本,不會知道它的震撼。」事實上,謝蘭生作為導演什麼版本都沒看過,莘野又道,「我這也是第一次在大螢幕上看到《圓滿》,太震撼了。在一開始,才寬郎英浪漫旖旎,有些觀眾以為它是同志影片,還挺不屑,然而,後半內容急轉直下。假的妻子、假的兒子,才寬郎英漸行漸遠,而柳搖最後幾場崩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到最後的週歲宴時整個會場鴉雀無聲。我想,他們都看懂了。」
謝蘭生又想要哭了。
「謝導,」那邊莘野又說,「今早影評也出來了。我念一些給你聽聽?」
「好。」謝蘭生深吸口氣,在心裡面做好準備,「你念。」
他估摸著沒有好話。
他從記者那兒聽說,《圓滿》這種家庭寫實是新電影所摒棄的,是守舊的,要被打敗。
「嗯。」莘野開始念報道了,「國際影評人協會的:‘出乎意料,今年柏林電影節第一天就開始發光了,這在以往是沒有的。’」
謝蘭生:「……」
「《德國之聲》的:‘中國電影大放異彩,索票的人排起長龍。’」
「……」
「還有,xxx的:‘今年,《圓滿》作為開幕影片對後出場者是個災難。它拉高了觀眾期望,後面出場的電影都免不了被與《圓滿》做對比,而後,可能一敗塗地。’xxxx的:‘這部《圓滿》充分證明了家庭寫實永不過時。’還有,‘電影包含著導演對拍攝物件強烈的愛與關心。’」他簽下的媒體公關邀請到了許多記者,因此報道鋪天蓋地。
「……」
莘野唸了不少評價,謝蘭生簡直不敢相信。
直到莘野掛了電話他還感覺是在做夢。
他忍不住想:莘野是否在騙他呢?《圓滿》真有那麼好嗎?是不是,因為柳搖那個事兒,莘野擔心他太難受,所以瞞他並且騙他,讓他心裡好過一點?這樣,等12天后他的心情平復一點了、理性一點了,再告訴他雖沒拿獎可是各方評價很高?繼續騙?
這似乎也挺可能的。
雖然幾個香港記者也先後給他發了祝賀,然而措辭十分客套,也看不出是真是假。他們幾個不在柏林,也都是聽別人講的,謝蘭生也不好意思從他們那打聽訊息。
…………
謝蘭生又開始焦慮了。
他連續兩晚都只睡了三小時到四個小時。
而在最後讓謝蘭生相信些也平靜些的,竟是一個挺出乎他自己意料的老朋友。
森田小姐。
在展映的兩天以後,蘭生突然接到一個日本翻譯打的電話,他說自己正好出差到中國來進行交流,也是森田的好朋友,又說,森田正在柏林賣片,看到了《圓滿》展映,於是請他向謝蘭生轉交一個小禮物,祝謝蘭生旗開得勝。
謝蘭生還挺意外的,立刻就按對方說的唸了一遍家庭地址。
於是,森田小姐的好朋友帶著禮物上門來了。
謝蘭生本以為森田送的禮物會是娃娃、或者和服、扇子、陶器這些東西,因此,當對方把禮物拿出來時,謝蘭生呆了。
那竟是一把日本刀。
日本刀,是日本人送朋友的最高階別的禮物,代表最高階別的敬意。
古代中國也有刀禮,是非常莊重正式的禮儀,象徵二人是知音。三國呂虔有一寶刀,據說,佩帶便能位列三公。呂虔得到王祥幫助後便把刀送給對方,認為對方有資格,王祥後來真成三公了,於是有了「贈刀」這詞,張大千還畫過這個,李白、岳飛也都寫過贈友人刀的詩詞。現在中國基本沒了,可在日本卻仍流傳。日本人對菊與刀這兩個物件最有感情。
「謝導,」森田那個朋友又說,「森田這次並未入圍,只是去賣片,她在會場看了《圓滿》,非常非常感動,說謝導您更厲害了。知道我來,便請我帶這個禮物並祝你們披荊斬棘、馬到成功。這是日本名家鍛的,森田也是剛剛拿到。另外,她請我到東京外的一家寺廟幫您祈福了。她說,這麼好的一部作品應該被更多人看見。」
「……啊。」謝蘭生說,「謝謝森田了,有心了。我會準備一份回禮,也麻煩您帶回去了。」
謝蘭生還挺感動的。他與森田兩個人間的語言就從沒通過,可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為朋友,他們的交流甚至有一種沉默的莊嚴。
謝蘭生想,既然森田也被感動了,也許,《圓滿》真的很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