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圓滿》(二十)

小紅問:「怎麼弄?」

「……我試試。來,騰個地兒。」謝蘭生在地毯上坐了,把紅色泥兌了點黃,接著搓出一堆圓球,拍扁了,又用彩筆壓壓邊緣,把第一塊卷在一根小牙籤的頂端,當花心,又把剩下的卷在外圍,一片片的,當花瓣。花瓣越往後面越是綻開,層層疊疊,非常好看。他一邊粘,還一邊哼經典電影《天涯歌女》那首插曲:「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濃~長夏開在荊棘裡~玫瑰玫瑰我愛你~」他沒唱出歌詞來,只是哼。

最後粘上兩片葉子,「紅玫瑰花」就完工了,謝蘭生還算滿意。

「哇!謝導!」小紅趕緊接過來看,「這朵花兒能送我嗎?」

謝蘭生剛想答應「好」,就瞥到了插著胳膊站在外圍的莘野的眼神。其實莘野沒有反應,沒有表情,但謝蘭生知道莘野在沉默地看著自己。

挺莫名地,他就把花拿回來了:「得了。你一個22的大姑娘,要讓未來的男朋友知道你管男人要花,就嫁不掉了。」

小紅翻著白眼說:「不至於吧?」

「有備無患嘛。」謝蘭生依然是盤腿坐在地上,說完直起上身,舉著花兒,遞過去,「還是給‘郎英’比較安全。」

莘野明顯愣了愣,好半天才伸出手去,捏著牙籤,碾了碾,轉了轉。

親手做的玫瑰花嗎……

還挺好看。

可以放在滴膠裡吧?

謝蘭生的一些試探他其實是看在眼裡的。莘野也知道,謝蘭生並不是在試探自己,而是在試探他本人。謝蘭生想知道,他每向前邁出一步是欣喜的還是其他的。

莘野很有耐心,並不著急。他可以等,也不在乎等。或者說,他最擅長的就是等謝蘭生。他同時也循序漸進,佈置天羅地網,誘惑對方,碰觸對方,保持節奏一點點來。

謝蘭生撐著膝蓋緩緩緩緩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柳搖,又看了一眼莘野,轉過身子往外面走,同時隨手勾勾食指:「柳搖,莘野,來我房間,說說戲。」

柳搖連忙點頭答應:「好。」

…………

因為柳搖是位女士,謝蘭生先跟她說戲:「柳搖,這段戲的重點是什麼?這段戲的重點是……到時候,你從這裡開始走,到這裡,停頓一下,左右看看,然後繼續走……這個鏡頭上一鏡是……下一鏡是……那為什麼走這一段?因為女主走這一段,可以……還可以……」蘭生講戲非常細緻,他會剖析他的意圖,演員在他的手下能最迅速地得到成長。

12點左右柳搖走了,蘭生繼續給莘野講。

到1點時,蘭生照例讓大影帝坐在桌前擺擺錫兵,回憶一下走位等等,確定自己都明白了,有問題就即時問。他自己則靠在床頭思考有無任何疏漏。他在腦中過電影般回憶剛才做過的事——他對影像最為敏感,這種方法非常好用。他用大腦過上一遍就基本能知道效果。

結果,因為睡眠嚴重不足,謝蘭生實在太困了,等著等著,他身體就向下一滑,躺在被罩上,只有頭還靠著床頭,「望」向莘野,睡著了。

謝蘭生他本來只想闔上眼皮眯一下,要睡沉了就醒過來,沒有想到真睡過去了。

房間白天被收拾過,他就躺在被罩上面,穿著襯衫,睡成一個字母「l」,不過頭的那邊很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謝蘭生在睡夢當中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一隻手抱著他肩,還有一隻手抱著他腿,把他向下移了移,剛才還在拗著的頭一下子就變舒服了。

謝蘭生又感覺自己上半身被抬了起來,壓著的被被抽走一截,而後他的上半身又被抬起來,棉被再被抽走一截,幾秒鐘後,被抽走的那床棉被挺輕柔地覆在了身上。

謝蘭生:「……」

誰?

想了想,沒想明白,謝蘭生把眼睛睜開,還迷迷瞪瞪的。

卻一下看到一雙好看的眼。狹長、銳利。

莘野問:「弄醒你了?」

「沒,」謝蘭生又半夢半醒,「莘野,麻煩走時把燈關上。我接著睡。」他可以在床上脫衣服,很方便。

莘野問蘭生:「不洗臉嗎?」

「算了。」

「你是不是天天不洗?」

「晚上不洗,沒時間。」有那洗臉的功夫再琢磨琢磨臺詞多好。

「也不刷牙?」

「刷……偶爾不刷。」

謝蘭生又閉上眼睛。

莘野嘆氣,知道謝蘭生一向糙。

他走進了洗手間,架起臉盆,在水龍頭下接了一些冷水,又用暖瓶倒了等量熱水,試試水溫,把謝蘭生的擦臉巾按進水裡洗了洗,又端著臉盆走回床前,投投毛巾,展開了。

謝蘭生剛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就突然間感覺自己的臉頰上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莘野給他輕輕地抹。謝蘭生的毛巾舊了,早變硬了,莘野擔心對方會疼,動作小心,卻十分仔細,先是額頭,再是鼻樑、下巴,而後是臉頰,最後是脖子。

擦完,莘野提著毛巾出去,又拿著牙缸回來,裡面有大半杯溫度正好的水。他另一手還拿了支擠好牙膏的小牙刷。

「來,蘭生。」莘野說,「先漱漱口,然後吐在盆裡就好。不用牙線也就算了,不用牙刷……悠著點兒吧。」

謝蘭生還閉著眼睛,卻挺聽話地接過牙缸,似乎本能般地知道這個聲音可以信賴。

然而,上唇剛碰到水,水才進去一點點兒,謝蘭生就在一瞬間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了!他抬起頭,讓那點水退了回去,把牙缸也放下了!

不是,莘大影帝在照顧他洗臉還有刷牙?!

他趕緊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刷我自己刷!」

說完掙扎著起身走進廁所,兩隻腳還匆匆忙忙的。

給他洗臉這種事兒他爸媽都從沒幹過。謝蘭生媽是典型的北京女人,嗓門大,風風火火咋咋呼呼,謝蘭生爸也是典型的北京男人,最喜歡侃侃而談,也最喜歡說「現實」,潑冷水。每天飯後,謝蘭生爸就會坐在小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翹著腿,對天下事高談闊論,拖鞋掛在腳尖兒上,前後晃動十分驚險。李井柔和謝運夫妻是很好的父親母親,但對細心還有溫柔謝蘭生是不習慣的。

莘野……

謝蘭生總覺得,自從再次見到莘野,他也開始不乾脆了。纏纏綿綿黏黏糊糊,左思右想來回揣摩,恨不得把自己的心一片一片都分析明白,這樣也不知道好是不好。

而另一邊,莘野仍然坐在床邊。他垂著眸子,看著手裡的搪瓷缸,若有所思。莘野幾根骨節分明的手指頭捏著杯口,晃了晃水,好像那是香醇的酒。床頭燈光是金黃的,水中自然映著碎金。過了會兒,他看了看浴室方向,還是控制不住,覺得這水因為碰過他的唇而帶了魔力,能讓人興奮,能讓人愉悅。他全身僵硬,把漱口水喝了一口。

水在舌尖含了會兒,他也沒管水生不生,喉頭一滾,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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