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生道:「祝好。在你找回初心以前我們暫時不會合作了。」轉過身子,穿著拖鞋趿拉趿拉又出去了。在他心中,電影藝術至高無上,它用畫面和大螢幕給所有人猛烈衝擊,是天才的產物,是這世界的瑰寶,無數信徒在此聚集,他們想去聖城朝拜,可多數人畢生都在距離起點的不遠處,路上佈滿了英雄冢。
可現在,浮躁漸漸蔓延開來了。以前拍片動輒一年,精雕細琢,如今不是了。
他想,要換以前他可能算了、讓藍田繼續參與,可是這回他對拿獎不能說是勢在必得,也要說是極力爭取。這是歐洲「三大」的獎,藍田已經不合適了。
他對電影失去敬畏了,為一份錢,對電影開始糟蹋了,真的還能拍攝出來固執於藝術、固執於完美的片子嗎?
藍田既然可以為了多賺份錢壓縮一部電影的拍攝時間,那就可能會壓縮第二部、第三部的拍攝時間,要知道,在中國,攝影師的薪酬是按一部電影來計算的,攝影師們多拍少拍全都是拿一樣的錢,而攝影師,是主創裡重要程度僅僅次於導演的存在,甚至能與導演並駕齊驅。這部《圓滿》不光是自己的,還是莘野的、柳搖的、史嚴的、岑晨的、小紅小綠的、執行導演於千子的,他不可以這樣冒險。
謝蘭生在畫分鏡時是參考了他意見的,然而現在他都有些無法相信藍田的話了。
真的一心想拍好《圓滿》嗎?
藍田有無可能對其他的片子不認真,但對《圓滿》非常認真?是有的,還不小,他說不定也想拿一個獎而後去賺更多鈔票,可謝蘭生卻是不想和他搭檔拍《圓滿》了。謝蘭生他始終認為抱這想法不能出經典——經典電影的創作者需要固執甚至偏執,不單單是為名為錢就能輕易做得到的。也許他是太理想化了,可是他並不想賭博。
道不同不相為謀了。在羅大經「叛逃」以後,謝蘭生已非常明白攝影師要志同道合,可是如今藍田變了,他再一次走到這步。
…………
在和藍田分道揚鑣後,謝蘭生把攝影師的候選名單過了一遍,最後抄起床頭電話打了一個國際長途。
很快,對面響起一個粗獷的聲音:「hello?」
「hello,」謝蘭生問:「isqiyongavailable?」
「thisishe.」
「祁大攝!」謝蘭生是無比熱情,「我謝蘭生啊!!」
祁勇:「……」
「祁大攝,」謝蘭生說,「又到年末休假時了哈。11月有感恩節,12月有聖誕節,您這會兒沒工作吧?」好萊塢的電影一般不在這時開機的。
祁勇:「……你要幹嘛。」
謝蘭生問:「您這幾年回國了嗎?」
祁勇哼道:「上次還是拍《生根》時了。」
「那正好。」謝蘭生說,「祖國現在變化很大,日新月異,蒸蒸日上的,一年一個新的樣兒,跟幾年前完全不同了。」
「等等,」祁勇問,「又是這套,你連開頭都不換嗎?」
「真的。」謝蘭生說,「1992年小平南方講話,‘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之後建設都嗖嗖的,比以前要訊猛多了,不止深圳,全國都是。《春天的故事》那首歌你在美國聽過沒有?」謝蘭生還唱出來了,「1992年,又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
祁勇打斷了謝蘭生:「你可拉倒吧!」
「開玩笑了。」謝蘭生終認真起來,「祁勇,我正在拍一部電影,叫《圓滿》,想衝擊三大,現在只缺攝影師了。你也知道我的能力,這個劇本是這樣的……還行吧?」末了,謝蘭生說,「我付不起兩萬週薪,但可以給到一共一萬,是別人的五到十倍了。」
「什麼什麼?」祁勇說,「週薪兩萬到一共一萬,你還覺得很大方嗎?」
「來啦~」謝蘭生說,「而且反正拍攝日期是11、12月這兩個月,美國那邊都在後期了,能掙一萬就掙一萬啊?有錢,有獎,不好嘛?」
「莘野也在,是男主角。小紅小綠還是助理,岑晨是錄音師,老搭檔。小紅小綠您最寵了,現在進度相當大了。您不想再看看大家嗎?小紅小綠、岑晨、莘野和我。」
「……」祁勇想了足有半分鐘,才做了決定,道,「沒有你。」
「啊?」
「我想看的,沒有你。」
「沒我也行!」知道祁勇這個就是同意過來的意思了,謝蘭生笑,「那咱們就商量商量來中國的具體安排。」
太好了,謝蘭生想:本來因為莘野的事他一直不敢請祁勇,怕從祁勇那兒聽到莘野的訊息,也怕被祁勇傳達自己的訊息,這回卻是又重聚了。當然,之前一直沒敢請的另一原因就是太貴,若非這回想沖沖獎還真未必狠得下心。
…………
雖然一切還算順利,不過,在經歷了攝影師的臨時換帥後,謝蘭生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錢能改變一個人」的這檔子事。
過去他是「玩兒電影」的,跟一大群熱愛電影的人一起拍攝電影,可這兩年有些東西似乎悄然地改變了。
謝蘭生突然有些擔心「才寬」那個角色。除去莘野,他在過去從沒用過電影明星電視明星,全都用的歐陽囡囡這樣的人,大家對於「一起表演」都感興趣、都很歡喜,可史嚴是這兩三年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會不會也「變了」呢?
才寬可是男主之一,跟莘野飾演的郎英是一對同性戀人,疏忽不得。莘野的專業他知道,柳搖也是非常認真,目前,有變數的就剩史嚴了。
有些擔心的謝蘭生幾經輾轉地要來了史嚴現在正在拍的那部電視劇的拍攝地,打算過去親自看看史嚴演戲時的樣子。
他有些擔心他說中了,希望自己是胡思亂想,可他天生比較敏感,預感又常常是正確的。因為才寬是個同志,合適的人非常難找,華國光用挺長時間才選出了史嚴來的。如果史嚴有嚴重問題,那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主創人員全就位了,電影必須立刻開機,而且,再不開機就趕不上2月末的電影節了。
謝蘭生同時也告訴自己別對演員過於苛刻。謝蘭生想,史嚴演技是可以的,只要不是過分到了會影響到整個劇組的氛圍的那種毛病,就全都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