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圓滿》(二)

他最開始就只想拍,一切源於創作衝動。可這幾年下來以後謝蘭生又不滿足了。

電影何其有魅力。他不希望他的電影只有歐美人能看到,他還希望他的片子能被中國人也看到,後者意義才更加大。

往小了說,謝蘭生想受到肯定、受到讚揚,往大了說,也是為了影片中的人和影片外的人。影片中人受到關注從而漸漸走出困境,影片外的得到思考、得到改變、得到成長。謝蘭生一直認為,人這一生最重要的並不是權也不是錢,而是內心不斷成長。

可咖啡廳畢竟不是專門用來放電影的,在被人看到的同時謝蘭生也非常辛苦。

謝蘭生必須根據實際狀況進行調整,於是最後有的幕布高有的幕布低,有的幕布大有的幕布小。一些合作咖啡廳的窗子太大光線太亮,謝蘭生還必須去遮。

讓謝蘭生最無奈的是咖啡廳開有天窗。

這個時候,他就必須爬上梯子用大紙板去遮天窗。

用大紙板去遮天窗一定要用兩隻手,一隻手蓋、一隻手貼,謝蘭生每一回在梯子上都顫悠悠的。

一次,因為那家咖啡廳的大玻璃窗特別高,他只有站在梯子最高的一級上才能遮到。

謝蘭生的腳踝發抖,然而他卻堅持著,按住紙板,遮住光線,只為了給咖啡廳的四五個人看他的電影。

他沒廠標。既然中國不給公映,那可以在咖啡廳裡給幾個人看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謝蘭生貼最後一塊透明膠時,一個孩子竟然抬腿對著梯子猛地一踹!想看他跌下去!

如那孩子所願,在即將大功告成時,謝蘭生真跌下去了。

他怕傷到內臟器官,在落地時用右腿在地磚上面撐了一下,可雖然立刻用手扶住地,謝蘭生卻還是聽到腿上傳來「咔」的一聲!與此同時小腿劇痛!

他當時就跌在地上,抱住右腿,大口大口地直抽涼氣。他捂住了變形的腿,只覺自己像一條狗,在地上爬,在地上滾,還聽到孩子咯咯的笑。

那孩子的爸爸媽媽把謝蘭生送到醫院,拍過x光片後,醫生診斷的結果是:大骨小骨全都折了。

謝蘭生在那家醫院做了手術、打了鋼釘,醫生說腿可以恢復但必須要臥床三月,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

當麻藥勁兒過了以後,謝蘭生疼到睡不著覺。

他不明白,他只想給四五個人看看自己拍的電影而已,為什麼還骨折了呢?

想讓大家看看他拍的電影,怎麼就這麼難呢?

他不敢讓父母知道,怕李井柔說他活該,他也不能告訴朋友——張世傑王忠敏他們同樣不會明白他的,而且,畢竟朋友只是朋友,總歸隔著一層東西,大家都忙,沒辦法把眾多朋友中的一個看的如同自己本身一般重要。

就在那個時候,謝蘭生收到了曾經戰友孫鳳毛髮給他的訊息。

他們兩個在都靈對「環球影業」改結局的要求做了不同回應(第28章),之後關係變淡了些,不過聯絡也一直有。

謝蘭生把摩托羅拉的bp機給按亮了,見孫鳳毛連發幾條。

一條是:【我後悔了。】

另一條是:【《玩耍》砸了。】

謝蘭生:「……」

在孫鳳毛髮訊息前他已經聽bill說了。《玩耍》為美國版重新拍了一個結局,從「主角孩童在大雨天奔跑出去卻慘遭車禍」改成了「孩子父母幡然悔悟一家重新其樂融融」,然而,孫鳳毛沒想到的是,美國版在改結局後竟被定成兒童影片,環球影業帶著《玩耍》參加在boston的電影節,可組委會卻讓《玩耍》入圍了「兒童片單元」,最終,文藝影院都沒購買,美國票房慘淡,而歐洲的銷售公司看到以後失去了興趣,沒有繼續宣傳《玩耍》,而是選擇宣傳別的了,《玩耍》被扔進倉庫。

《玩耍》因為更改結局竟遭遇了全球潰敗。

而謝蘭生的《生根》則在文藝影院頗受好評。

「……」謝蘭生把bp機放下,暫時不想回孫鳳毛,再次想到那個男人。

他想起來,莘野曾經對他說過「會後悔的,那什麼毛」「為了迎合市場改掉自己最大的特色,把自己的產品變成庸庸碌碌的東西,他總有天會後悔的。」

莘野再次是說中了,和以往一樣。

在黑夜中,謝蘭生小腿的劇痛再次襲來。

他不能對父母說疼,也不好對朋友們說,他在醫院病床上面首次感受如此孤寂。

謝蘭生因獨自住院而放肆地回憶莘野,他仰躺在枕頭上面,想著那個唯一對他說過「愛」也說過「心疼」的人,也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什麼,兩滴淚就順著眼角滑下去,他叫:「莘野,我疼……」

空蕩蕩的病房裡面沒有回答。

謝蘭生想,反正莘野也不知道,他怎麼樣都可以,於是雙手揪著床單,望著天花板,一聲兒又一聲兒地喚:「莘野,我疼……」

作者有話要說:

張藝謀在1999年參加戛納時曾被要求用《我的父親母親》代替《一個都不能少》,因為認為後者宣傳政治,張藝謀跟戛納掰了,一個片子都沒有送,但是,也有些人質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真的不大喜歡提zz,但90年代獨立電影這又根本繞不過去,電影局的態度,電影節的態度,幸好後面就沒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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