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都靈(七)

12月9是都靈國際電影節的頒獎典禮兼閉幕式。

12月8號是星期日,各項活動人山人海,之前bill說獲獎電影一般會在這時出場也是因為容易造勢,而謝蘭生以及莘野則必須要更換酒店——因為寄送複製遲了,謝蘭生訂房間也晚了,那個時候,酒店說,8號週日早就沒有剩餘房間可以訂了。莘野訂的另個酒店在市中心,也是五星,莘野自己花錢享受,謝蘭生是蹭蹭而已。這電影節的組委會只給報銷三天住宿,而謝蘭生若想看完就必須再自費四天,如果是他自己的話肯定會選最便宜的,50美元的motel,雖然連這200美元可能都要管朋友借,甚至說,他可能因囊中羞澀而選擇提前回家。謝蘭生覺得,幸好莘野喜歡熱鬧非要看完頒獎晚會……

於是,7號的一大早謝蘭生就去退房間,按照莘野的指示把行李寄存在了前臺,告訴對方六點來拿,便去觀看電影展映了。

然而十分烏龍的是,六點鐘,謝蘭生一回到酒店,就冷不丁在大門口看到了組委會的人!似乎還是正在等他!

他們一見謝蘭生便齊刷刷地走了過來。

謝蘭生懵了。

「謝導,」組委會的一個男人說,「您是打算去機場嗎?今天就要回中國了?」

「啊……?」

「我們知道,資金不足的電影人不會留到最後一天,但是,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參加明天的閉幕式。」

謝蘭生:「???」

「資金要是實在困難……我們會再報銷兩晚。」

「不是,你們誤會了。」謝蘭生趕緊解釋,「我訂酒店下手晚了,那時週日就滿房了。現在是要換一家住,並沒打算離開都靈。」

「哦哦哦哦……」組委會的人鬆口氣,「那太好了,咱們明晚再見了!」

「嗯,明晚見。」

送走幾個人,謝蘭生還是完全摸不著頭腦,他轉過頭面對莘野,十分茫然:「組委會來……就說這個?還是說,對每一個要走的人組委會都會挽留一下?咱們正好是最後一個,所以他們說完就離開了?」

莘野兩手插在兜裡,似笑非笑,「謝導,恭喜,你要拿大獎了。」

「啊?」

莘野邁步走向前臺:「如果沒獎,他們不會故意過來叫你參加頒獎典禮的。」

「是、是這樣嗎。」謝蘭生想裝作冷淡,然而臉上卻沒繃住,在彎腰看行李籤時嘴角用力地彎了彎。他把笑容藏起來,不想讓莘野看了笑話。

而後蘭生有些開心,又有一些因為太好的東西還沒有兌現而生出的緊張忐忑。他帶著東西,坐莘野租來的車一路到了新的酒店,進去發現竟是個套房——外間可以會客、辦公,裡間用來休息睡覺,盥洗室裡還有一個超級巨大的按摩浴缸。

他們出門吃了晚餐,回來以後謝蘭生就鑽進浴缸大泡特泡,感覺自己在演電影。中間有回莘野突然拉開木門去上廁所,蘭生趕緊扯過旁邊的白毛巾蓋在腰下,感覺還挺不好意思。雖然說吧,他也經常去澡堂子,大家互相看沒所謂,但那個是互相看,跟這個單方面看不一樣。莘野好像瞥了他一眼,又好像沒有,謝蘭生也不太清楚。

他們倆在官方酒店就是住的「2queen」的房間,這回還是兩張床的,一夜下來相安無事。

…………

而第二天晚上就是電影節的重頭戲了——頒獎典禮兼閉幕式。

謝蘭生又穿上那套莘野買的西裝皮鞋,還人生中頭一回用吹風機吹了頭髮,覺得自己這堆頭髮都一瞬間變金貴了。

因主會場水洩不通,謝蘭生與莘野先乘計程車到官方酒店,又從酒店一路走去。謝蘭生穿著新買來的西裝,頂著吹過了的頭髮,漂亮地走進場地,又漂亮地坐下身子。

7點,都靈國際電影節閉幕式正式開始。

一個聲音十分低沉:「ladiesandgentlemen,welcometothe……」說完英語,又切換成義大利語。接著,女主持人款款臺,觀眾席上掌聲雷動。女主持人風格幽默,開場白上笑聲不斷。

因為主持人的英語明顯帶著義大利口音,謝蘭生聽不大明白,只能呆呆地坐著看。

一項一項地走流程,所有嘉賓都很能說。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閉幕式才終於到了頒獎典禮的環節。

而謝蘭生因為事先已經知道要拿大獎,一切期待全都沒了。

他只覺得特別緊張,心臟一直咚咚地跳,空氣放佛有存在感,讓謝蘭生呼吸困難。他不斷地在心裡面背誦他寫的致謝詞,希望時間能慢一點,再慢一點,因為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這樣多的注目。

而同時,謝蘭生也忍不住猜:他會得的是最佳影片?還是最佳導演?還是評審團獎?還是小獎?又或者是……莘野說錯了,他今晚要空手而歸?那可真是太操蛋了。

他回想著他這幾天在電影節看的片子。唔……昨天一個美國片子十分感人也很深刻,比自己強,前天一個義大利的本土片子也非常好,也比自己強,那,它們倆一個拿最佳影片,一個最佳導演?《生根》獲得評審團獎?大約如此……

都靈國際電影節的獎項其實並不多。在紀錄片單元,每進入到一個獎項,謝蘭生都希望可以花落森田他們的《人生》,然而最終事與願違,各大獎項一一揭曉,沒有《人生》。一個一個高興的人走上舞臺接受榮譽,「失敗者」的苦澀只能他們自己心裡咂摸。也許只是差之毫釐,可燈光只屬於「第一」。

國際劇情片單元中,第一個被開獎的是「最佳劇本」,給了一部西德片子……不,應該說是德國片子,謝蘭生想,西德東德去年統一了。

接著是最佳男演員、最佳女演員,一個來自蘇聯,一個來自捷克斯洛伐克。

到這,都靈國際電影節還剩的只有三項大獎了。

先公佈的是評審團獎「fondazionesandrettorerebaudengoaward」。都靈國際電影節與奧斯卡金像獎不同,並不針對每個獎項專門設定提名影片,也就是說,所有入圍的片子對所有獎項自動角逐。一個嘉賓緩步上臺,開啟信封,謝蘭生的一顆心臟頓時砰砰地跳起來!!!

會是《生根》嗎?

結果,他念出了美國片子。

謝蘭生:「……」

接著公佈最佳導演。

心裡再次咯噔一下,謝蘭生真希望是他。若再沒被唸到,他就只剩一次機會了,唯一一個機會——因為除了「最佳影片」所有獎項都有得主了。他的希望太渺茫了。

莘野看出他的不安,捉過他的右手,一手攥著細瘦手腕,一手拍拍的手背,而後握住他的指尖。謝蘭生只關心獎項,沒注意,卻覺得暖。

結果,那位嘉賓紅唇輕啟,卻說出了來自印度的《舅舅》的名字!!!

謝蘭生則在一瞬間感覺全身如墜冰窟。

什麼啊,竟是《舅舅》?!

義大利片呢?

在謝蘭生的心目當中,《舅舅》《生根》一個水準,是要競爭「評審團獎」的。

他覺得,他真不如義大利片,看來,最終大獎會是那部義大利的本土電影,而《生根》則註定是要鎩羽而歸一無所獲了,輸給那個《舅舅》了。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謝蘭生又想了想,覺得自己至少已經賣掉《生根》的版權了,也收穫了好的結果,他應該覺得滿意才是,做人不能太貪心了。

他漸漸又平靜下來,繼續觀看臺上頒獎,打算不管怎麼樣都好好享受這一盛會。

最佳影片即將揭曉,一位紳士的男演員大步邁向了主持人,與之握手,接過信封。

他把信封輕輕開啟,湊近話筒,英語也是不怎麼樣:「thebestfilm,fortorinointernationalfilmfestival,goesto……」

觀眾們都靜靜等待。

他又說:「root,fromchina。」

謝蘭生:「!!!」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聽到的!!!

怎麼可能會是自己?!

不對啊,這完全不對啊。

在他心裡《生根》《舅舅》不如美國片和義大利片,可結果在評委心中,美國片和義大利片不如《生根》還有《舅舅》?!審美能差這麼多嗎?

謝蘭生是暈頭暈腦地走上去致感謝詞的。

本能般地走上舞臺,謝蘭生對著話筒竟卡殼了。

因為剛才已經放棄,一直唸叨的感謝詞被丟到了爪哇國了。

第一句是什麼來著……糟糕,想不起來第一句了,也順不下來後面的了。

他強撐了十來秒鐘,遵循本能地說出「謝謝主席和眾評委」之後就又沒詞了,下邊觀眾全都發出十分善意的笑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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