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根》(二十)

甚至可以說,更完美!

對啊,他可以用別人洗剩的!

想到這裡有些激動。

對於沖洗底片、剪接底片還有配光、印片等需要謹慎態度和高超技術的步驟呢,就按計劃請abclab來做,而既然底片都被洗完和剪好了,最後一步「正片沖洗」有點失誤也沒大礙,重新沖洗就可以了。同時,因為是別人用剩下的,藥水配方藥水質量這些肯定也沒問題。

那,怎麼才能沾沾別人的光,用別人剩的藥水洗片子呢?

謝蘭生知道,abclab不會答應這個要求,即使付錢也不可能,因為這樣太不正規了,人家都有工作流程。況且,作為一家企業,abclab會在片尾字幕裡新增《生根》後期製作公司的名字,包括剪輯、配光、沖印等等,如果色彩太不對了會砸自家的招牌的,abclab那邊絕不會同意因為這錢就做這事。

那就只有……國內的廠了。

謝蘭生在火車上面整琢磨了兩個小時,而後,一下火車,都等不及先回家,他就在北京站用賣剩的電話卡給在北影的老同學們打電話。其中有導演系的同學,也有攝影系的同學,這些同學在製片廠都會接觸沖印工人,有很多人甚至會在沖印時就站在一邊,等成片。

最後,謝蘭生的某個室友說了一位沖印師傅,覺得對方挺好說話。

謝蘭生忙請他牽線,室友應了。

室友辦事幹脆利落,在謝蘭生剛到家時便打來了一個電話,說今晚上就吃一頓。

「謝謝!」謝蘭生忙不迭地道,「兄弟,夠意思,謝謝了!」

「嗨,不客氣,說什麼謝。咱們寢室都是哥們,你當時也挺照顧我們。」

「哈哈,」謝蘭生說,「你們最好記一輩子。」謝蘭生是本地學生,常請室友到自己家吃菜喝酒加看電視。因為有單缸洗衣機,他偶爾還幫洗衣服。

「滾幾把蛋。」室友問,「不過到底啥事兒啊?我剛只跟張師傅說一個朋友有事諮詢他,沒說具體的。」

「也不需要說具體的。」謝蘭生又笑著回答,「你晚上也一起聽吧。我現在嫌說兩遍累。」

室友:「瞅你那德性!!!」

…………

晚上,謝蘭生對父母囑咐,如果一個叫莘野的來電話說他回京了,就告訴對方自己因為重要的事必須出門。李井柔沒說話,給了蘭生好幾個大白眼。謝蘭生只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跑出去了。

到了「東來順」,謝蘭生髮現他室友以及一個矮壯男人已經坐在角落裡了。

「嗨!」謝蘭生手提著菸酒——又是紅塔山、五糧液,穿越重重火鍋熱氣,到桌子的對面坐下,把選單先遞給陌生人,說,「來來來,隨便點,這頓我請!多吃點肉!」這回不是違法犯罪,不用先當「好朋友」了,可以直接與對方敞開天窗說亮話了。

不一會兒羊肉上來,謝蘭生又張羅著下。東來順是清真火鍋,鍋子中間有個「煙囪」,他把羊肉下在四周,又堤防著沾在「煙囪」上,十分熱心。

他一邊說,一邊與沖印工人說起當年他讀書時參觀廠子的事兒,問,剪輯臺是不是在這兒,配光臺是不是在那兒,拉近距離。

等到氣氛差不多了,謝蘭生把筷子放下,兩手緊張地撐著膝蓋,說:「其實今天請大哥來,是有這麼一個事兒……」

沖印工人也不吃了,看著蘭生。

「您吃,您吃!」謝蘭生又趕緊幫著把另一盤也下下去了,重新放下筷子,把紅塔山和茅臺酒全提到了桌子邊上,說,「我呢,正在製作一部電影,但沒資金做沖印了。我們已經做完剪輯,也會馬上著手配光和印片的,印出來的會是配光決定好的影片色彩,現在只剩最後一步‘正片沖洗’沒有著落。大哥看看……您能不能在下班後用白天剩的藥水沖沖?就是說,白天剩的先別倒,把我這部也洗出來。」謝蘭生知道,正片沖洗並不費時,一兩小時就能完成。

沖印工人有些猶豫。

謝蘭生又推推東西:「大哥,求求您了,我這邊是真沒法子了。」

大家都是國企工人,鐵飯碗,幾乎不管規章制度,都是今天從廠裡順點這個明天從廠裡順點那個,這位大哥也不例外,他把那些好煙好酒往自己這頭攬了攬,問:「什麼時候?」

「十一月。」

沖印工人低頭想想,說:「行吧。」

「謝謝大哥!」

「你這也是真湊巧了。」沖印工人重新吃肉,還發出了「吸溜」的聲音,「那時正好有個片子要在廠裡沖印出來,現在正要做配光呢。」

「哎?」謝蘭生繼續聊天,「北影廠的?」

「不是,」對方回答,「瀟湘廠的,導演叫池中鶴。瀟湘廠還蠻重視的,特意送到北京做了。」

突然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謝蘭生呆了呆。

往事重新翻湧上來。

他想到了自己去年決定接《亂世兒女》時,池中鶴對他的嘲諷:「我們丟了的爛骨頭,你居然還撿起來啃嗎???」(第二章)

當時他還說過什麼?

對了,他將手裡一個肉包擱在自己的飯盆上,說「你是要去食堂對吧?食堂包子被搶沒了。我這正好還剩一個,既然謝導這麼喜歡我挑剩下的東西,那也拿去吧!」

這簡直是一語成讖。

池中鶴還真說對了。

而自己卻是沒了當時扔掉肉包的決心。

他與池中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謝蘭生很清楚,雖然大牌老導演和82年以後本科畢業並受重視的新導演一齊封鎖上片機會,但是,如果願意留在廠裡,那麼,過五年,過十年,過二十年,他總能當上總導演的,可自己呢,一是因為認為現今稽核制度太嚴格了,二是因為希望能早幾年拍自己的故事,同時儘快執導儘快進步而不只是選選演員,走了這樣一條艱難的路。

可以想象,若池中鶴以後得知自己在用他衝剩下的藥水做片子,自己一定免不了要一頓侮辱。

對面,沖印工人見謝蘭生忽然之間變得沉默,納悶地問:「怎麼了?還衝不衝了?」

「啊,」謝蘭生反應過來,連忙又是陪上笑容,「衝!麻煩您了……我用池導衝剩下的。」

作者有話要說:謝導:委委屈屈……幸好老攻要回來啦!

柯達官網上面說的,檢查行李和包裹的x-ray有兩種,一種先用低能射線再用高能射線,另外一種全程高能,高能射線可以摧毀一切膠片,低能膠片一般只會摧毀400以上感光度的,這段應該沒有bug,但不保證一定沒有……

賈樟柯拍《小武》(1997)就是求人使用衝剩下的藥水,所以畫面比較灰。這個成本是20萬。

王小帥拍《冬春的日子》(1993)成本十幾萬,是求當時已經不再衝電影膠片的樂凱翻出早就廢棄了的洗片槽幫他衝的。結果兩次遭遇停電……王小帥撲到洗片槽拼命拉也沒拉出來,很絕望,也沒錢重拍,只好使用剩的素材做剪輯了。他第二部電影是管舒淇借錢,才到香港做後期了。

他們都是自己剪的,或者請朋友剪的,謝導跑去澳洲後期,已經算是相當摩登了……相當高階了!

李楊導演的《盲井》是拿到澳洲做的後期,什麼剪輯什麼配光都有參考他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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