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根》(十八)

「……」謝蘭生摸摸鼻子,說,「謝謝謝謝,辛苦您了。」被摔一下他挺心疼,不過幾本膠片都已經被寄掉了,給海關的說明也貼上了,他完成了一件大事,還是開心。

從東四十條所出來後,謝蘭生連走路都變得一顛兒一顛兒的。

他走了兩步,越來越雀躍,越走越快,一分鐘後終於是在北京街頭跑了起來,穿過街道,穿過人群,風撩起了他的額髮,他像一隻乘著風的鳥。

…………

不過,他的興奮只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

一回到家,謝蘭生就冷靜下來,開始變得患得患失坐立不安。

與郵寄後的興奮不同,謝蘭生一瞬間覺得自己心裡空落落的,連父母的嘮嘮叨叨都不願意再理會了。

他的工作已經完成,現在能做的只有等了。

如同一個母親等待在外打拼的孩子的隻言片語,謝蘭生也惴惴不安,日夜難眠輾轉反側。

他就像有強迫症一般,一閒下來便不斷回想拍攝時的每個細節,一會兒覺得這裡不好,一會兒覺得那裡不好,又想改這裡又想改那裡,然而因為知道一切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便徒勞地唉聲嘆氣。

他用最大度數的放大鏡和最苛刻的眼光看待《生根》這部作品,雖然明知它的受眾可能根本不會在意,卻還是難受。

比較奇怪的事情是他從來不懷疑祁勇。他沒想過焦點會不會錯了,畫面會不會虛了,在他眼裡,莘野、囡囡、祁勇、岑晨肯來幫忙就已經是最大的福,他不應該指責什麼,他唯一能指責的物件就只有他自己。

有時,因為不想過於糾結,謝蘭生會讓自己轉移注意力,想想莘野。

在莘野去上海那天,謝蘭生曾問過莘野以後究竟想幹什麼。

當時莘野說:「暫時是想當演員了。」

而謝蘭生則是奇道:「為什麼是‘暫時想當’?」

莘野笑笑:「因為另外一件想做的事現在還做不成。」

「是什麼?」謝蘭生只覺得疑惑——莘野還有做不成的?年輕、英俊、精明世故,繼父還是洛城的oldmoney。

莘野笑笑,沒有回答。

看出莘野不打算講,謝蘭生又向他確認:「所以,你一共有兩件想做的事,當演員是其中一件想做的事,此外還有另外一件想做的事,對嗎?」十分奇怪,謝蘭生堅持認為他自己的天賦有限,一生只能做一件事,而莘野卻一定是能同時完成幾項事業的。

莘野頷首,承認了:「對。其實剛從harvard畢業時……覺得演戲挺無聊的,不過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我的看法已經變了。做電影……很有意思。我的水準還遠不夠。如果想講故事,想幫你演繹故事,我還需要再去觀察形形色色的各類人,理解各自不同的立場,再用自己琢磨出的技巧進行誇張、放大,這很有趣。我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真正感到滿意,然後……」

後面的話莘野沒說。直到很多年以後,謝蘭生才知道莘野當時省略的話是「幫你實現你的夢想,幫你完成你的藝術。」

那時莘野眼神很沉,謝蘭生只感到疑惑,卻完全看不明白。

但他其實預感到了與自己會有些干係。他是一個纖細的人,時常會有非常敏銳的洞察力和「未卜先知」的能力。他22歲,沉湎自身,對於感情渾渾噩噩混沌無知,但卻憑著一股本能隱約窺見了未來的一角。

…………

謝蘭生就這樣在反省和焦慮當中度過了最難捱的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說長很長,說短其實也很短。他常常在胡思亂想中便突然察覺自己已經發了好幾個小時的呆。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就這麼地,在空白中飛逝而去。每晚睡下,再睜開眼,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這天早上北京有霧,清晨茫茫地一片白,謝蘭生在焦急當中終於接到了後期公司剪輯師nathan的電話,是來自澳大利亞的國際長途。謝蘭生的爸爸在單位裡是總工程師,家裡有臺固定電話,這在1991年非常罕見。也多虧了這臺電話,謝蘭生能接到長途。

「hello,」nathan那熟悉的嗓音通過話筒傳了出來:「謝導在嗎?」

謝蘭生答:「thisishe。」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謝蘭生在nathan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一絲無奈。

他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下一刻,nathan說:「謝導,《生根》膠片我們公司剛剛已經全收到了。」

「嗯,」謝蘭生鬆了一口氣,「太好了。」

看來果然是他多想了。

一切進展都很順利。郵電局並沒丟東西。他的膠片寄過去了,分鏡指令碼也寄過去了,不應該再出現任何意料之外的問題了。他檢查過他的膠片,應該沒有明顯劃痕,而他其實可以忍受比較細微的損壞。祁勇也並不可能出現大的拍攝事故,要知道,祁勇可是在好萊塢也能拿出手的攝影師。

謝蘭生想自己有時大概真的過分敏感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可是……」那邊nathan欲言又止,似乎覺得難以啟齒。不過,半晌後,他終於是又開了口,「謝導,是有這麼一件事情……膠片在過澳洲海關時,負責檢驗包裹的海關官員對這一塊比較瞭解,他見報關單上寫的是‘膠片’,寄送地址也是一家電影后期處理工廠,然而發件那欄卻是一個個人地址而不是公司地址,便知道這是不正常的,因為過去寄往澳洲電影后期處理公司的包裹都來自幾個固定地址,比如,北京都是北影來的。於是,他認定了這個包裹裡的物品是違禁物,是有問題的,毫不猶豫地進行了海關檢查。」

「!!!」謝蘭生的呼吸一窒,道,「我在箱子側面特意貼了說明!裡面是膠片!不能見光!!!」應該不會出問題的!

「我知道,我看見了。」nathan又繼續道,「檢查官員也看見了。他決定了海關檢查,對於‘膠片’這個說明有點注意,但也沒太注意。他並沒有直接開箱,而是拿去照了x光……想先大致看看裡面物品型別,再做定奪。哎,澳洲海關這回可能也是過於自信了。」

聽到這話,謝蘭生呆了。

一般人只知道膠片不能暴露在亮光中,卻並不會知道,x光,對於膠片來說同樣是致命的。高輻射的x光掃描會讓影像立刻出現過度曝光和顆粒感,深色或者黑色影像則會被顯示為綠色,其他地方也會霧化,而且無法後期修補。甚至可以說,x光比光還要致命,因為它是穿透性的,可以毀滅所有膠片,而不只是外面幾層。

謝蘭生的嗓子發緊,他的右手攥住自己握著話筒的手指頭,彷彿正在碰觸什麼不祥之物,這不詳物讓他渾身戰慄發抖。

剛剛接到電話時那股讓他酥麻的興奮凝結成了冰冷的失落,並且一路滑到腳尖,令他四肢輕輕顫抖。

「謝導,」對面,nathan語氣沉痛地說,「膠片受輻射,廢了。」

作者有話要說:蘭生:我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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