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根》(十七)

「好吧……」作為助理,小紅小綠什麼都聽謝蘭生的。

送完一圈,謝蘭生的兩腿一彎,蹲在自己的箱子邊上,把箱子裡最後一朵又大又豔的紅玫瑰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目不轉睛地看了看,又舉到唇邊吻了吻,放回自己卷的紙筒,夾在兩疊衣服中間。

莘野有些好奇心起,用他手裡的那朵花敲了敲謝蘭生的頭:「最後一朵是給誰的?」

「嗯?哦,給自己的。」謝蘭生把箱子合上,站起來,笑:「我自己也有一朵的。在西單買這些花時我就告訴我自己,等到《生根》殺青那天,我也要給我自己獻一朵花,要最大最豔的,對自己說:‘謝蘭生,恭喜,你把《生根》拍出來了,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自己籌款拍攝電影,一路走來好不容易。

莘野看著對方的笑,想謝蘭生這個人真是該死的矯情。

莘野甚至忍不住想,似他這般矯情的人如果深愛上某個人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大概……每天都能感受得到他對自己的矯情。

莘野舔了一下嘴唇。

「好了,大家!」沒注意到莘野的表情,謝蘭生又拍拍手掌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為了慶祝《生根》殺青咱們今晚吃西安菜,去新街口。另外,等《生根》做完後期我會試著賣到歐美去,只要能賺一千以上我就請客吃韓國菜,去‘山釜餐廳’,決不食言!」

歐陽囡囡大呼:「萬歲!!!」

這個時候,北京城有「三刀一釜」的說法在,用來代指名氣最大、價格最貴的四家餐館,而「一釜」就是「山釜餐廳」,誰要去了能吹好久。它就建在西海湖畔,地處一座山上,古色古香,與西海的湖光山色相映成輝融為一體,謝蘭生去過一次,覺得很不錯,能吃韓國燒烤,還能吃韓國火鍋,非常洋氣。《生根》劇組現在沒錢,但謝蘭生總惦記著帶所有人去坐一坐,「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

晚上果然吃西安菜,在新街口「西安飯館」。這裡菜色十分地道,是西安店和泡饃館的師傅們一起開的,清真菜和羊肉泡饃全都可以算作一絕,加上門口的電烤串,在北京曾名噪一時。據說,毛主席和彭元帥總專程到那吃泡饃。謝蘭生覺得西安飯館價格公道,適合他們,而且也算特色餐廳,知名度高,當殺青宴的餐館兒還是可以湊合湊合的。

這裡味道確實不錯,囡囡吃到油不離手,美國回來的祁大攝也連頭都不抬一下,只有莘野,穿著一件無煙煤色的襯衫,一點一點地吃肉,一點一點地喝湯,謝蘭生只覺得對方在吃什麼西餐似的,比如……嗯,麥當勞。

風捲殘雲地吃過飯,眾人交換聯絡方式,約好以後有機會時再到北京來次聚會。大家都有一些傷感,一起回憶了《生根》的拍攝過程、誕生過程,每一場戲每一頓飯、每個挫折每個困難,一直說到餐廳閉館。他們11人牢牢記住了相處的全部細節,到老闆娘來攆人時,每一個人都緊盯住劇組裡的其他「戰友」,並試圖在心裡刻下這些人的樣貌五官,因為,他們心裡其實知道,一旦分離,下回再見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人在這個塵世裡走,走著走著就會散了。

等吃完了這「殺青宴」,囡囡就要回到老家,等謝蘭生在電影節賣出版權「一鳴驚人」。祁勇會在北京逛逛,然後再去深圳看看,想獨自行動,謝蘭生想掏錢買票祁勇卻說「算了算了」,他想坐飛機,不想坐火車,這六星期相處下來他也不想逼謝蘭生了。岑晨則要回老家跟朋友們開mtv的公司,順便等著謝蘭生下部電影的錄音邀請。至於莘野,中美兩國都有公司在邀請他加盟影片,他還在考慮,一個月後會去上海跟人談談合作可能,暫時留在謝蘭生這。

眾人彼此看了會兒,不得不說再見了。

謝蘭生把相機掏出來請老闆拍攝照片,又對大家承諾說他會把照片沖印11份給所有人都寄一張。

歐陽囡囡、助理小紅以及兩個小女演員面對分別最為傷感,一一擁抱所有的人。大家彼此感謝、祝福,終於,在新街口的繁華中分道揚鑣、各奔前程。他們散落在北京街頭的人海里,也散落在更廣義的人海里。

謝蘭生給歐陽囡囡等五個人叫了「大發」,讓司機往北京站走,又跟祁勇還有岑晨這些主創也道了別,裹緊衣服,帶著莘野還有助理小紅小綠回薊門橋。司機師傅走北二環,當謝蘭生見計程車從某城門穿過去時,竟有點開心,覺得是個好的兆頭。

在出租上,小紅小綠有點高興:「謝導,咱四個還在一起呢!!」

謝蘭生笑:「嗯,對。」

「我們倆都有點納悶……到底怎麼能賺6000呢?」

謝蘭生還是道:「明天再說。」

小紅小綠:「哦……」

「放心,我跟莘野商量過的,他說值得試一試看。」

「噢噢噢噢,」小紅聽了立即開心道,「那應該是沒問題了!」

「喂……」謝蘭生想:你怎麼就那麼崇拜他?不就是洋氣、拉風和帥嗎?

好吧,好像已經夠了……

…………

第二天的一大早上,小紅小綠果然知道了。

此時正好是八月末,各大高校正在軍訓,即將開學,而謝蘭生是學導演的,會拍照片,還會畫畫兒,於是,他一邊參考北京地圖,一邊走路以及觀察,竟然自己繪了一份清華大學的地圖出來!還影印了二三百張!

清華大學地大、樓多,為了所謂「風格統一」樓還都是紅磚建的,新生根本分不清楚,甚至連宿舍都認不出來。謝蘭生則繪製出了謝蘭生版學校地圖,把重要建築一一標出,讓新生們一目瞭然。這份地圖還連帶著周邊地區一起畫了,在地圖上,哪兒有東北菜館,哪兒有廣東菜館,哪兒能打長途電話,哪兒有修車的,哪兒有修鞋的,哪兒有做服裝的,哪兒有報刊亭,哪兒有新華書店,哪兒有修傘的,哪兒有……都十分清晰。因為自己是北京人,謝蘭生還「採訪」了他念清華的幾個同學,而後,在地圖的背面,他提供了各大食堂各個餐館的拿手菜和廉價菜還有哪些報刊亭能壓價等等生活資訊,非常實用。清華大學不發地圖,這是一個賺錢機會。

謝蘭生讓小紅小綠在新生的宿舍前賣,兩毛五一份,一口價,果不其然十分緊俏。不僅僅是剛入學的大一新生、碩博新生,甚至不少正好路過的學長學姐也掏錢了!

比想象中出的更快!

謝蘭生還賣北京市地圖和電話卡。

他研究過,最終肯定「磁卡電話」是新鮮的好玩意兒,即使是在首都北京。前幾天,《人民郵電報》剛推薦電信公司大力推廣磁卡電話這項業務。想想就知道,電信公司大力推廣就說明它會變普及。

以前,老百姓們接打電話主要靠「傳呼電話亭」。公用電話有人值守,一般設在居民區外。電話擱在小木板上,電話線被接進屋裡。若有電話找某某某,電話亭的值守大媽就會大叫「張三!」「李四!」不過呢,因為電話總被個別「值守大媽」給霸佔去,「三不讓打六不讓呼」,1981年中,北京街頭出現了無人值守的投幣電話,但手握著一捧硬幣去打電話也不方便,於是,1989年,又引進了日本產的「田村卡機」並且開始在賓館和飯店安裝磁卡電話,人用卡就能打電話,還能看到資費、餘額,非常方便。到這時候,北京已經安裝了近200臺磁卡電話了,它們面向社會大眾,使用人數正急速增長。

謝蘭生看中的正是在興起的磁卡電話。

他讓助理小紅小綠跟新生們推銷電話卡:「投幣電話總要排隊,而且北京冬天很冷,站在雪裡打電話會凍壞腳趾的,超難受,女孩子們也不安全,可磁卡機安在飯店,它旁邊兒就有暖氣,不管跟人說上多久身上都是熱乎乎的,也不用擔心有壞人了!咱們的命多重要啊!再說了,準備一把鋼鏰兒多不方便哪,總得到處求人換錢!」小紅小綠還會指指謝蘭生的清華地圖:「看到沒有?這裡,這裡,紅圈裡的兩個飯店都可以打磁卡電話呢。」

他們倆還人手一張官方的《人民郵電報》,指著《電話卡——電信公司又一財源》的報道說:「看到沒有?郵電部都在宣傳了,官方已經在推動了,這個東西是很好的!美國日本都在用呢!以後肯定還會出現更多的磁卡電話的!」

謝蘭生的磁卡電話面值有10元的,有20元的,也有50元和100元的。他賣10元的能賺5毛,20元的能賺1塊,50元的能賺2塊5,100元的能賺5塊,利潤可觀。

在這清華大一新生剛開學的日子裡,學校地圖加電話卡雙管齊下一起兜售,一天生意做下來後,小紅小綠賺了200,其中地圖賺了100,電話卡賺了100。

他們兩個數著鈔票,都驚呆了。

「好!很可以!」見首戰告捷,謝蘭生也來勁兒了,又繪製了北京各大高等學府的地圖。北京被稱「文化之都」,高等學府密度很大,謝蘭生就白天考察,晚上繪製,又畫又寫,小紅小綠則分頭去目標高校做生意。他們兩個分開以後一天大約能賺三四百。清華、北大、人大、北郵、中戲、北影、中央民族……北京市的各大院校到處都有他們的影子。不過,因為個別原因,北大在銷量上稍微差點。

莘野畢竟是個影帝,不太方便跟著賣貨,再說,他也沒想搭這個手。他幾乎不跟著亂跑,而是每天去咖啡廳看看自己的英文書。謝蘭生也拿來瞧過,發現有說電影的,有說管理的,又說經濟的,有說金融的,有說市場的,五花八門十分龐雜。莘野看書速度很快,基本就是唰唰地翻,看英文比看中文的速度要快得多了。謝蘭生還挺疑惑的,不知道這莘大影帝以後究竟想要幹什麼。既然他要跟上影談,那應該是要當演員的,可是他又狂看商學等等方面的專業書,似乎又想當大老闆。謝蘭生的感覺就是莘野自己也沒譜兒,可對方又偏偏顯出成竹在胸的樣子,非常詭異。

謝蘭生賣東西很忙,也沒工夫研究別人。

繪製地圖就講究時效,開學久了就賣不掉了,謝蘭生一直畫到兩手發酸,手指發腫,兩隻眼睛全是重影,才緊趕慢趕,終於是在9月1號6000塊錢給湊齊了。

總算可以進入後期了。

他心潮澎湃。

作者「superpanda」的其他小說

一替成名》《水火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