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根》(九)

莘野問他今後打算:「還要去找張繼先嗎?」

「不了。」謝蘭生搖搖頭,心中已經有了打算,「張繼先他雖然走了,但沒偷東西,也沒預支工資。他大概是真受不了了吧,在國營廠拍電影時買菸買酒都能掛賬,到咱們這就不行了,劇組只管吃飯睡覺。他應該是真心覺得《生根》劇組苛待了他。他想不到,今天從廠裡順一條煙,明天從廠裡順一瓶酒,才是真正不正常的。既然他是這個態度,硬拉回來也沒意義。」

「嗯。」莘野同意,「話說回來,你還打算繼續拍嗎?這才幾天,都走光了。」

「拍,這才哪兒跟哪兒啊。」謝蘭生又露出笑來,「我早知道會有一堆挺不下去的時候。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挺不過去,就幹挺,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最後總能做出來的。」

莘野感到不可思議:「你……」

「所以,就先挺著唄,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

「莘野,」謝蘭生又文藝起來,「其實,拍電影、看電影,是思考和成長的過程。」

「嗯。」莘野也比較同意。

「你在美國出生長大,肯定知道《聖經》故事很重要的伊甸園了。」

莘野皺眉。

謝蘭生又繼續說道:「亞當夏娃在伊甸園純如白紙無憂無慮。上帝告訴他們兩個,善惡樹和生命樹上的果實是不能碰的。然而他們被蛇引誘,背叛上帝,最終還是吃了禁果。於是他們知了善惡,有了智慧,有了思想。上帝知道後怒不可遏,將他們倆放逐出去,還對亞當說:你必終生勞苦。」

莘野有些不明所以。

謝蘭生又繼續說了:「我雖然並沒有信仰,然而其實一直覺得宗教裡的一些東西最能體現人類智慧,比如伊甸園的故事。它早說了……思想上的成長勢必伴隨痛楚,這是代價。我就不說中文裡的‘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了。」

果然,莘野聽到這十六字,留出困惑的神情來。

他也沒問什麼意思,而是進入到具體細節,問謝蘭生:「你要重新找攝影師和錄音師?」

「對。」謝蘭生點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以及當中零星的光,「我反思過了,我之前太看重能力了,這不對。其實‘合拍’才是最要緊的。」

「你總算是意識到了。」在harvard學了四年商的莘野則是輕笑一聲:「謝蘭生,你最好記住,你不是在選你的伙食,你是在選你的夥伴。共同的價值觀才是最重要的那樣東西。」

謝蘭生嘆:「我這已經得到教訓了……我不覺得選擇相信羅大經是錯的做法,既然把人招進來了,就應該要要相信他們,防賊似的一天到晚防著他們得不償失,他們是能感覺出來的,也就不會付出真心了,但是,一開始要擦亮眼睛找到真正合適的人。」

莘野挑挑眉,有點驚訝。這謝蘭生從來沒有學過現代的管理學,竟能自己悟出這些。

謝蘭生又搖了搖莘野的手腕,問:「莘野,你那頭兒認不認識合適的人?尤其是攝影師?」羅大經和張繼先一前一後全都走了,不要他了,他上哪兒能再找到攝影師和錄音師呢?

「攝影師?」莘野想了想:「我只認識一個候選。態度、能力都沒得說,絕對不會中途撂挑子,是我首部片子《鐵路》的攝影師,美籍華人。不過他在la幾十年了,你付不起他的週薪。這攝影師是出名的把錢看的比命還重。他從來不自砸招牌,然而週薪也非常高。而你……作為一個新人導演也沒什麼能拿出手的,成品必然不會太好。錢也沒有,名也沒有,他幹什麼要來?別想了。」

「不是,」謝蘭生是從來不會輕易地說放棄的人,「難道不能試一試嗎?《生根》劇組是不太好……但不也把你拉來了?」

莘野被他噎了一秒:「我加入有別的原因。」

謝蘭生奇了:「什麼原因?」

看熊貓,莘野在心裡回答,卻沒說出來,只道:「你想試試那就試試,不過肯定是沒戲的。」

「哦——」謝蘭生想研究研究莘野說的這個華人,如果作品非常出色他肯定是要試試的。

如果可以把他拉來……就只剩下錄音師了,距離重新建起劇組一步之遙,就還好。

說到這裡謝蘭生的眼皮開始打架了。他昨晚上因為著急根本就沒怎麼閤眼,現在心裡放鬆下來立即覺得有些困了,何況,他昨白天還在雨中整整蹬了四個小時,又受傷了,此時身體本能般地要求休息。

謝蘭生把腳下裝置的繩子全纏在腕上,又緊緊攥著,說:「莘野,我先眯一會兒,你要是困或想尿尿就把我給叫起來啊。裝置必須得盯住了。」

「行,你睡吧。」

「嗯。」謝蘭生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全是漿糊,於是趴在小桌板上,露出毛茸茸的發發頂,睡覺。他的意識瞬間模糊,眼前好像有山有海,特別美,不是陰沉的景象。

不一會兒,肩膀起伏,明顯已經進入夢鄉了。

莘野坐在他的對面,眼皮微微往下一搭,便看到了謝蘭生傷痕累累的一隻胳膊。

白皙、細瘦,看著似乎嬌貴柔弱不能扛事,可此時,整隻小臂卻全是擦傷,挺隨意地塗著藥水,上面還有蚊子的包,醜陋不堪,慘不忍睹。擦傷是給歐陽囡囡買藥還有給羅大經張繼先買禮物時摔的,那包是護著歐陽囡囡和他自己時被叮的。

「…………」莘野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之下,便輕輕拎起對方腕骨,只覺得可真是夠輕的。他無意地用大拇指輕輕摩挲那些傷口,又抬眸看對方的睡顏。謝蘭生的臉埋住了,柔軟的發垂在桌上。

真是,對他的理想好,對他的藝術好,對歐陽囡囡好,對羅大經張繼先也好,唯獨對他自己不好。

過了會兒,謝蘭生像覺得難受,用另一隻手隨意按住了莘野的那隻手,還攥在掌心。

莘野:「……」溫溫熱熱的。

不能否認,謝蘭生是有才華的。

《生根》劇本寫得很好,現場執導也很好,可最為重要的是,他……

他什麼呢?

莘野覺得,自己的心在不斷腫脹。燈火通明的列車在暗夜當中呼嘯而過,打破混沌,打破沉寂,莘野只覺渾身燥熱,心尖忽地萬物復甦、草長鶯飛。

作者有話要說:

莘野媽媽翻譯一下:「心尖忽地萬物復甦、草長鶯飛」,意思大約是,發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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