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根》(六)

場地搞定,《生根》劇組等著開機,資金問題暫不想了。謝蘭生把拍攝計劃又修了修,將需要在「盱眙鄉」拍的場次都併到一起,拍攝計劃精確到天。

而男女主,莘野還有歐陽囡囡,也都開始背臺詞了。

歐陽囡囡沒上過學,不大識字,謝蘭生便一句句教,十分耐心。歐陽囡囡死記硬背,還在旁邊畫畫兒,看到「橫」字就畫一道橫線,看到「豎」字就畫一道豎線,用以輔助,這樣一來,她每回看到幾個標誌便能想起整句內容。

因為聰明,通過這樣的方法她可以背出「綵鳳」的詞,可謝蘭生心疼囡囡,便在市裡給她買了幾本兒童用的教材,先教對方漢語拼音,再系統地教對方讀書認字,有空就教,從不間斷。歐陽囡囡願意用心,很快會了幾百個字。

謝蘭生對歐陽囡囡說:「囡囡,如果不願再回鄉里,可以繼續當演員的。不過,要是不認字兒,就沒辦法看劇本了,不是每個導演都能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教你念的。」

「嗯。」歐陽囡囡今年22歲,眼睛大大,皮膚白皙,「謝導,我會好好學的。」

謝蘭生就擼擼她頭:「乖。」

「謝導,」歐陽囡囡說,「您帶我出來演戲,還教我讀書寫字,您是我的大恩人了。」

謝蘭生有一些彆扭:「別這樣講,應該的。」

「是真的。」歐陽囡囡道。她在18歲和20歲時曾分別要結婚嫁人,然而兩個男人都去世了,一個發病,一個墜河,於是她就變成「剋夫」,在老家被避若蛇蠍。是謝蘭生給她勾畫了另外的一個未來,讓她覺得,雖然她的翅膀柔弱,卻也能飛到海那邊兒去。

謝蘭生沒想到的是還有個人也需要教,也不認字。

莘野。

不過,與歐陽囡囡不同的是莘野具備初三水平。基本字詞沒有問題,可以閱讀劇本的99%,只對個別生僻的字不認識或不理解。莘野聽、說非常不錯,他普通話極為標準,基本沒人可以發現他並不是中國「土著」,然而一到書面用語就差一些,比如罕見成語。他字其實還蠻漂亮,但寫不出太複雜的。他會漢語、德語、西班牙語,但水平都不如英語。

莘野這人背景複雜。他的外公在1937年左右選擇輟學,加入國軍,在xx省曾因負傷獲陸海空一等獎章。1945年參加全國考試被保送到美國陸軍參謀大學,1950年以中國駐日代表團的團員身份再度赴美,拿了一個博士學位,師從著名的哲學家。莘野他媽1948年出生,22歲那年跟中國人生下莘野這個東東。1977年,文x結束後,莘野父親報效祖國可是母親不願離開,兩個人以離婚收場,莘野媽媽自己把他好吃好喝撫養長大,到1983年才再次嫁人,莘野那年是十一誰。因此,由於生母生父有一方是美國國籍另一方是中國國籍,莘野兩個國籍都有,可以18歲再做選擇。不過,誰也沒有想到,莘野在他18歲時竟獨立獨行選了中國,被說「想一齣是一齣」,然而人家莘野說了,持美國籍進入哈佛不能證明自己牛逼,當中國人考上哈佛才能顯出他的本事,乍聽起來非常扯淡,然而莘野太飄忽了,太神了,他周圍人也並不能十分肯定他是扯淡,畢竟「路太簡單,太easy了,我要提高生存難度」這事對於莘野來說還真不是沒有可能。

總而言之,莘野英文比中文溜,還能寫得一手好字。然而因為生母生父都是華人,還很愛國,莘野從小就說中文,聽不出來任何口音,比一般人地道多了。他就讀寫有些費勁,跟剛上初中的差不多。

意識到了這點以後,謝蘭生也「教導」莘野了。

莘野每天用筆圈出他不認識的幾個字,等謝蘭生教完囡囡再回房來教他。不過莘野聰明,「基礎」也好,謝蘭生念一遍之後莘野就能全記住了。

…………

在開拍的前個晚上,謝蘭生到歐陽囡囡的房間去陪她背詞,花了整整兩個小時,讓囡囡把《生根》劇本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才終於是放心了。

回屋後,他又問莘野:「莘野,新增內容都能讀嗎?」昨天晚上他給莘野又增加了幾句臺詞。

莘野卻是哐當一個反問句式拋過去:「又去歐陽那兒了?」

謝蘭生笑:「嗯。」

「忙的跟個陀螺似的。」

「得教她。」謝蘭生道,「她說想當專業演員,那必須要識字才行的。我這幾月多教教她,讓她以後有路可走。」謝蘭生一邊說,一邊抽出一張椅子,隔著木桌,在莘野的對面坐下。

「你這人,」莘野的手撐著下頜,看著謝蘭生:「對誰都好,就對自己不好。」

「還行吧。」謝蘭生沒討論自己,又再次問,「莘野,有不認識的字兒嗎?」

莘野把本翻到某頁,往謝蘭生身上一丟:「有一個。」他不會漢語拼音,也沒學,覺得「a」變成「啊」十分詭異。

「我看看……」莘野的圈畫的老大,一下子圈進去了十幾個字,謝蘭生看半天,最後認為對方不認識「嘬」。

「唔……」謝蘭生說,「這字念「嘬」,就是指kiss,「男主嘬嘬女主的臉」,就是男主kiss女主的臉。」

末了,擔心自己沒表現出王福生的那個感覺,讓莘野把kiss理解得過於紳士過於溫柔,謝蘭生又探過頭去,噘起嘴巴,隔著空氣,對著莘野嘬了兩下:「就是這樣,kiss,知道了嗎?」他的頸子修長白皙,天鵝一樣,發出啵啵兩聲以後還勾著唇好看地笑。

莘野一愣,沒回答,垂下眸子。

謝蘭生不需要莘野也和囡囡一樣念念,看見莘野不說話了,知道對方沒問題了,拿起毛巾去浴室了,還說:「莘野,早點兒睡,明天一早就退房了,去盱眙村開始拍攝了。」

莘野還是沒有說話,他垂眸看那個「嘬」字,鬼使神差,用修長的右手食指在它上面抹了一把。

劇本都是謝蘭生的原件直接影印來的,謝蘭生字十分秀媚,一個「嘬」字似有魔力。

讓他失神了一瞬。

以至於在謝蘭生從浴室回來以後,望著對方紅潤的唇,還會想起那個字來。他不知道是怎麼了,連睡覺都心煩意亂。

…………

第二天一大早,謝蘭生去前臺退房。

拿到賬單,他掃了眼,掏錢包的手頓住了。

指著上面「555」牌香菸,還有白酒,飲料、零食,謝蘭生問招待所說:「麻煩問下,這些東西怎麼回事兒?」

「啊,」小妹回答,「你們有人在這買的,他說掛賬就可以了。」

「誰?」謝蘭生思考一秒,「是不是一大高個兒?挺白的,挺胖的?」攝影師羅大經的身材白胖,錄音師張繼先的身材黑瘦。

小妹:「不是。」

「那,挺黑的挺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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