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遠方高樓被霧靄環繞,矮小步行街燈火輝煌。臨水環境讓空氣溼潤,附近沒有高大建築物,只有狹窄的巷子交錯縱橫。
地圖導航上有介紹,眼前的店叫「臺瘋過境」。
楚雙優望著霓虹招牌皺眉,沒想到目的地會是酒吧。她感覺妹妹拐彎方向不對,索性跟著溜達過來看看,一路倒是張燈結綵,街上人流量還挺大。
路燈下,三四個人站在門口,有的來回活動胳膊,有的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做什麼。
酒吧燈影昏暗,唯有一束強光。楚雙優透過窗戶,費力地辨認片刻,發現裡面有觀眾,密密麻麻一大群。
這裡好像不是喝酒的地方?
她乾脆詢問旁邊人:「您好,請問裡面在做什麼?」
那名演員正在熱身,回頭打量起眼前人:「你是來看開放麥的嗎?」
楚雙優茫然:「開放麥?」
酒吧的門發出清脆的響,縷縷寒氣從縫隙溜進來。
楚獨秀站在門邊,誤以為有人進場,趕忙讓出些位置。她沒有回頭,卻察覺一隻手搭上自己肩膀,忙不迭疑惑轉身,緊接著魂飛魄散。
只見楚雙優戴著淺咖啡色的圍巾,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不知如何找到此處。她臉上沒有笑,讓人無法辨別喜怒,眼神有種震懾人心的力量感。
楚獨秀瞬間懵了:「姐……」
好巧,好有緣!
她們真是天生一對嘛,居然還能在這裡碰見!
謝慎辭聽聞動靜,同樣側頭看過來,發現楚獨秀身邊的人。她們差不多高,穿衣風格不同,五官卻有點相仿。
對視間,楚雙優沒說話,楚獨秀有點慌。
她像放學被老師在網咖抓住的學生,在路邊吃髒攤兒被家長撞破的兒童。無數想法在腦海裡瘋狂湧動,卻根本沒法拼湊出完整的句子,連往常幽默的能力都喪失了。
楚雙優從不會勃然大怒,歇斯底里地質問別人。她平時總是溫和有禮,像訓練有素的審訊警察,只用理智的眼睛盯住對方,就默不作聲地完成施壓,好似公事公辦地說「主動招吧」。
楚獨秀緊張地嚥了咽,此刻如同遭遇拷問,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招嗎?招多少?
她是犯錯了麼?這事得被判幾年?
幸好現場還有清醒的人。
「你好,你是獨秀的姐姐吧。」謝慎辭細看來人,又見她們都沉默,和緩地開口,「我們剛才還在閒聊,讓她帶你來看演出。」
「你是?」楚雙優的目光從妹妹身上移開,這才發現吧檯邊的高個男子。
「我是善樂文化的謝慎辭,正在籌備一檔單口喜劇節目,這位是聶峰,‘臺瘋過境’俱樂部的老闆。」謝慎辭不緊不慢地介紹。
聶峰忙不迭點頭打招呼,他倉皇無措地搓搓手,同樣沒料到楚獨秀的姐姐氣場極強,畫風跟脫口秀演員完全不一樣。
謝慎辭從容道:「今晚有一場脫口秀開放麥,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在這裡看一看。」
楚雙優疑惑:「脫口秀?」
「對,其實就是單口喜劇,類似臺上的形式。」謝慎辭耐心地解釋,「這種表演藝術在國外比較盛行,國內起步沒多久,不過知道的人也越來越多。」
楚雙優瞄一眼舞臺上的演員,她瞭然點頭,禮貌地回道:「原來如此。」
兩人突然交流起單口喜劇,讓慌亂的楚獨秀得以喘息。
混沌的心情稍微平復,她望著客氣聊天的二人,強烈的違和感油然而生,嗅到一種風雨欲來的味道。儘管他們的態度都很友好,但談吐間卻似暗流湧動,讓人不確定何時急湍交鋒。
這是姐姐的營業狀態,拋開糖衣炮彈的溺愛,展現公司談判的風度!
這也是謝總的營業狀態,再沒有小黑貓表情包,瞬間切換成商務精英!
他們都變成她陌生的模樣,為了維護她面子,偽裝出表面和諧。
楚雙優詢問脫口秀、善樂文化及《單口喜劇王》,謝慎辭一一作答。謝慎辭詢問出行感受、出差返程時間及附近景點的興趣,楚雙優客氣回覆。
雙方都是遊刃有餘的社會人,居然還能進行一波商業互吹。
楚雙優讚歎:「那謝總很厲害,精準捕捉到國內喜劇行業的缺失,初創公司就將節目做得有聲有色,不管是眼光還是經營水平都很出色。」
「哪裡。」謝慎辭謙虛道,「我單純就是運氣好,團隊夥伴比較優秀,對比起來,剛畢業進入連勝更厲害。」
二人你來我往,嚇壞旁邊聽眾。
聶峰悄聲道:「你姐在連勝集團工作?」
陳靜:「……網上說他們應屆生年入百萬是真的嗎?」
楚獨秀略感崩潰:「天上神仙的事,我凡人哪兒懂。」
別人問一百萬歡樂豆,她沒準能講兩句,別人問一百萬年薪,她還有什麼可說?
這是超越她想象力的事情!根本不配聊!
閒談後,楚雙優主動取出手機,提議道:「我確實不太瞭解這個行業,可能還有些事要找謝總請教,不然我們加個微信。」
「好的。」謝慎辭道,「待會兒給您發點資料吧,我很好奇從投資角度,別人怎麼看待善樂的,也希望能收集些建議。」
楚獨秀:「……」
好怪,真的好怪。
楚獨秀想要阻止這一切,但她沒理由打斷他們,甚至毫無威懾力。她總不能突然掏出手機,當眾大喊一聲「你們都正常點,否則我就將你們寫成段子了」。
脫口秀演員的幽默不是阿瓦達索命,只要上下揮舞魔杖,就能威懾到身邊人。
楚雙優通過微信後,她又看向楚獨秀,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楚獨秀:「好……」
聶峰詫異道:「你今天不演了嗎?」
開放麥還沒有結束,楚獨秀排在末尾,前面還有幾個人。
楚獨秀神色猶豫,她瞄一眼謝慎辭等人,又瞥向身邊的楚雙優,抱歉道:「對不起,下次吧,我姐晚上還有工作,今天可能來不及了。」
她要是留下來,姐姐就不會走,耽誤待會兒的視訊會議。
門扉叮鈴一聲,被推開又落回。
謝慎辭一隻手插兜,靜靜地倚著牆,目送姐妹倆離去。
步行街上,兩人無聲地走向汽車,途經琳琅滿目的店鋪。
楚雙優率先打破僵局,語氣沉穩道:「你來這裡有多久了?」
「前兩個月開始接觸,陸陸續續演過幾回,算下來也沒多久。」楚獨秀認真補充,「我都是忙完才來的,寫論文的時候都不演,一週也就兩三回,每次大概十分鐘。」
她上臺確實就十分鐘,但還有撰稿及觀看演出的時間,現在卻避重就輕沒有說。
楚雙優點頭。
楚獨秀偷瞄對方臉色,試探道:「姐,我還挺喜歡單口喜劇,可以讓我試試嗎?」
「怎麼試?」楚雙優停步,一針見血道,「你想參加節目?還是全職做這個?」
「嗯……」
楚獨秀驟然語噎,預料中的事果然出現,一旦直接闡明想法,姐姐就會往後推好幾步,恨不得跳到小說大結局才好。
她當然隱秘地期待,能夠全職講脫口秀,但飯都要一口一口吃,總要先在節目上積累名氣,才能慢慢地過渡到下一階段。
然而,世上所有人都希望聽到準確無誤的結果,連投資都必須高收益率零風險,否則全被打成騙人的貨色。
楚雙優見其不言,沒有繼續再逼,說道:「你先仔細想一想,我們明天討論這個,好麼?」
「好的,你快回去吧,晚上還有會。」楚獨秀醒悟過來,不願再耽擱時間,內疚道,「我也回學校了,到宿舍給你發訊息。」
姐妹倆在車前道別。
楚獨秀只當姐姐事務繁重,卻不料她是回去收集資料。
次日,街邊的咖啡館,暖融融的陽光碟機散寒意。
兩人拿著咖啡落座,面對面地詳談起來。
楚雙優將一份檔案放到桌上,慢條斯理地推向妹妹,說道:「你看看。」
「這是什麼?」楚獨秀迷茫地拿起,隨意地翻了翻,看到善樂logo。
楚雙優不知翻看多少遍資料,現在可謂倒背如流,介紹道:「這是善樂文化的經營情況,企業創始人分別是謝慎辭、商良和尚曉梅。公司創立的時間並不長,註冊資本300萬,謝慎辭任公司ceo,商良任cfo,尚曉梅任coo。」
「公司建立後,天使輪融資應該是謝總家裡的關係,但a輪融資的1.5億元開始有奇夏、鈴果等知名資方,逐漸變得正規起來。」
她低下頭,輕輕地攪拌咖啡:「從時間來看,這應該是第一季節目前後,《單口喜劇王》在網上有些反響,讓投資方產生信心。尚曉梅曾經是電視臺骨幹導演,跳槽到善樂文化製作網綜,第一部轉型之作還不錯。」
楚獨秀緊捏檔案:「姐,你想說什麼?」
這一刻,她深深領悟對方的實力,平時的溫柔及縱容都消失,只剩戰士般的幹練肅殺!
「雖然節目看起來優質,但這家公司太年輕了,甚至整個行業都是‘小而美’的狀態。如果不是昨天聽對方介紹,我都不知道單口喜劇是什麼。」楚雙優抬頭道,「這是一種隱形的風險,代表他們只要外出融資,就要不厭其煩地解釋,瞭解這行的人太少。」
「行業內演員也極度稀缺,我調查了一下,國外單口喜劇演員及編劇資源相當豐富,已經有非常完善的行業體系,但國內目前是一片荒蕪。」
「全國脫口秀俱樂部可能就十幾個,規模也像昨天的酒吧,都不是標準化的演出場所。演員收入和演出次數相關聯,儘管頂尖演員在節目曝光後有商務,但也是鳳毛麟角,整個行業體量太小了。」
「這是一條剛啟航的船,但海域上的風浪很多,稍有不慎就翻了。」楚雙優有條不紊地反問,「現在知道這些,你還想試試麼?」
這可真是一句有力的話,都能玩無聊諧音梗,試試就逝世!
楚獨秀不合時宜地想,她早知姐姐不會大吼大叫,對方只會擺事實講道理,如同人工智慧般堆砌資料,冷靜無誤地讓人意識到失誤。
人在極度緊張時,反而會突破界限,或許開放麥增加膽量,她莫名其妙就不慌了。
她切換到舞臺模式。
「姐,是不是謝總昨天演太狠,你覺得我被壞人忽悠了。」楚獨秀緊繃的身體鬆懈,忽然就向後靠椅背,笑道,「我又不是傻子,他最開始就直說了,脫口秀還得努力,才能有行業未來。」
楚雙優一愣,原以為對方啞口無言,誰曾想居然破罐破摔。她出聲提醒:「這是個不成熟的行業。」
「對。」楚獨秀坦然地點頭,「但我也是不成熟的人,我們一起成長,這不是絕配?」
她還不是世俗意義的成功大人,但已經不再羞於提及,能夠鼓起勇氣說出來。